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远处,耶俱矢和夕弦正在海边追逐打闹,偶尔传来几声夸张的尖叫和争执。折织坐在遮阳伞下,手里捧着一杯饮料,视线时不时飘向这边。
士道和时香站在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
海风吹过,扬起时香的银紫色长发。她双手抱胸,背对着阳光,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
士道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时香……我想和你谈谈。”
时香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士道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的任务是什么。你要对八舞姐妹动手,对吗?”
时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唯一的反应。
士道咬了咬牙,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我知道你是人造精灵,知道你没有痛觉,也知道你很强。但是……我还是担心你。她们不是普通的精灵,如果真打起来,你也会受伤的。”
时香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只有一如既往的冷淡。
“所以呢?”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士道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希望你不要对她们动手。她们只是在争夺谁才是真正的八舞,她们没有恶意,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用我的方式——”
“不可能。”
时香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猎物没有和猎人谈条件的资格。”
士道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时香说的是对的。在影之庭,在女王麾下,她只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命令。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13一直很担心你。”他说,“她是你的创造者,她也不希望你继续——”
“听腻了。”
时香再次打断他。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这种话,我听腻了。”
士道愣住了。
时香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远处的海面。
“你以为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你什么都不知道。”
士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时香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的一切是女王大人给的。养育大于生育。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士道点头,又摇头。
他懂,但又不懂。
时香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而且……你真的以为你认识的那个13,是我的创造者吗?”
士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时香沉默了几秒。
海风吹过,扬起她的长发。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的创造者早就死了。”她说,“被始源精灵杀死的。”
士道的呼吸停滞了。
始源精灵。
那个一切的起源。
时香的声音继续传来,依然平静,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现在看到的那个13,只是那个畜牲的灵力储存器改造出来的人造精灵而已。真正的天才早就死了。”
士道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13不是创造者?
13只是……灵力储存器?
“随便告诉你,人造精灵的寿命没有那么长。”时香继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灵力越多,侵蚀越快。人造精灵的人造灵结晶无法长时间保证灵力的侵蚀。灵力越多,寿命越短。”
她顿了顿。
“要不你以为我的创造者为什么没有一开始给我设计自主产生灵力的灵结晶?”
士道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裂。
他看着时香的背影,那个纤细的、孤单的、永远挺直的背影。
“这就是人造精灵的缺点。”时香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赝品永远是赝品,永远比不上真正的精灵。”
她转过头,看向士道。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但那情绪太复杂了,士道读不懂。
“那个13,其实算是我的妹妹。”她说,“所以我才没有把她当回事。”
士道的瞳孔收缩。
妹妹?
13是时香的妹妹?
“因为再过不了一年,她就会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士道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香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别再说那些话了。”她说,“没用。”
她转身,朝海边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别告诉她。”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很快融入了远处的阳光里。
士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味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13的真实身份,不知道时香的过去,不知道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残酷真相。
他只知道一件事——
13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
那个天天骂他笨蛋,天天搞些乱七八糟的实验,天天用那种傲娇的方式关心他的13,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
士道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远处的海浪声依旧,耶俱矢和夕弦的争吵声依旧,折织担忧的目光依旧。
士道沉默地走进厕所,关上门。
洗手台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疲惫、苍白、眼神空洞。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任由水珠从脸上滴落。
心里很难受。
时香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13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那个天天骂他笨蛋,天天搞些乱七八糟的实验,天天用那种傲娇方式关心他的13,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
他想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告诉13,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任由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
就在这时——
“呵呵……汝在这里啊,士道。”
一个夸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士道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耶俱矢不知何时出现在厕所门口,双手抱胸,摆着那个经典的帅气姿势。橙色的长发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得意笑容。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士道的声音都变调了。
这可是厕所啊!
男厕所!
她怎么能随便进来!
耶俱矢完全无视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走进来,在洗手台前转了一圈。
“呵呵……本宫拥有透视未来的魔眼,区区一个厕所的位置,岂能逃过本宫的感知?”
“透视未来的魔眼能用来找厕所?!”
士道下意识吐槽。
然后他反应过来——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耶俱矢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下意识摸了摸耳麦,压低声音问:
“令音,这也是你的安排吗?”
耳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令音那标志性的困倦声音:
“……不,我没有下达任何指示。”
士道愣住了。
不是令音安排的?
那耶俱矢是——
他看向耶俱矢,眼神里带着询问。
耶俱矢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嘴角的笑容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汝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本宫。”
士道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搞清楚状况。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是想先商量一下,让我明天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准备。
毕竟这是她们一直在争的。
耶俱矢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士道。明天,请你选择夕弦吧。”
“……咦?”
士道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耶俱矢,脑子里一片空白。
耶俱矢耸耸肩,继续说道:
“没有什么好烦恼的吧。因为夕弦超可爱的呀。或许生性有些木讷,不过个性温柔、胸部又大,简直是男性们梦寐以求的超萌角色呀!而且,如果选择她的话,你还能获得各式各样的服务唷!应该没有理由不选择她吧。所以——”
“等、等一下!”
士道终于回过神来,打断了耶俱矢的话。
他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不,他听得懂。
但正因为听得懂,他才更混乱。
“耶俱矢,你……你说过获胜的人将会成为八舞的主人格吧?”
“嗯,有说过唷。”
“……败者将会被胜者取代,永远消失不见,对吧?”
“嗯,没错~”
耶俱矢回答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士道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
他用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耶俱矢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中二夸张的笑,而是一个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嗯……我也不想消失唷。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夕弦能活下去。希望她能拓展视野,尽情在这个世间享乐。”
士道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耶俱矢,看着那张明明和夕弦一模一样,却总是做出不同表情的脸。
耶俱矢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聊别人的事:
“话说回来,如果不是你突然闯进来,事情早在那个时候就能落幕了。在那里激烈搏斗之后,我只要说一句‘被~打~败~了~’然后倒地不起。如此一来,事情就能圆满解决了。”
她说着,还做了个夸张的倒地动作。
然后她倏地用手指指向士道。
“所以,都是你的错!”
士道的表情扭曲了。
揪心似的,令人厌恶的痛楚在胸口不停打转。
“那、那么,你为什么要提出能让我喜欢上的人就能获得胜利——”
“啊啊,那个呀?”耶俱矢歪着头,“那当然是因为夕弦比较可爱的缘故呀。如果以此决胜,毫无疑问的,一定是夕弦能获得胜利吧?”
“但是,这么一来——”
正当士道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耶俱矢突然凑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士道嘴唇上。
“我不是在征求士道的意见。”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夕弦比较可爱唷揪揪!Lovely、Lovely夕弦!哈啊哈啊~’你只要在明天说出这句话就可以了。”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
“否则,我就将这座岛屿还有你的朋友们全部吹走。”
那一瞬间,士道终于想起了被他遗忘的事实。
耶俱矢是精灵。
是和十香她们一样,拥有可怕力量的精灵。
她的威胁不是玩笑。
士道紧张地站在原地,不敢随意乱动。
然后,耶俱矢的表情突然变得和缓起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转了一圈,重新摆出那个帅气的姿势。
“呵呵……那么告辞了,人类啊。此刻与你订下血之盟约。若敢违背,其身将会被炼狱之焰给燃烧殆尽!”
说完,她转身离开。
动作潇洒,背影笔直。
士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
“士道,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士道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声音,毫无疑问是——
他僵硬地转过身。
夕弦不知何时出现在厕所的另一侧,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橙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半眯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夕、夕弦……?”
“回答。是的。”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稳重的举止。极其冷静的语气。
夕弦点点头。
士道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是什么情况?
姐妹俩轮番出现在男厕所?
今天是男厕所开放日吗?
“怎、怎么了?”
他艰难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夕弦没有回答。她只是看向耶俱矢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提问——耶俱矢跟你说了些什么?”
士道的心脏猛地收紧。
“说了什么……那个……”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夕弦看着他那个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撤回。不,当夕弦没问吧。夕弦大概猜得到。”
“是、是吗……?”
“肯定。大概是——要你明天在做决定的时候选择她吧。”
士道愣住了。
夕弦猜的……几乎完全正确。
只是方向反了。
“不……那个……”
他刚想解释,夕弦举手制止了他。
“提问。那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耶俱矢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夕弦看着他,半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她是不是靠得很近?是不是用手指碰了你的嘴唇?”
士道的脸瞬间涨红。
“才、才没有!”
他下意识大叫出声。
夕弦摇了摇头。
“失望。耶俱矢这样是不行的。真是太轻忽大意了。她应该直接吻上去才对。”
“诶?!”
士道怀疑自己听错了。
夕弦在说什么?
什么叫“应该直接吻上去”?
虽然把话说得很难听,但是士道却从夕弦的口气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因为,夕弦的话听起来简直就像——
“请求。夕弦想拜托士道一件事。”
夕弦出声打断了士道的思考。
士道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拜托?
这个字眼让他想起了几分钟前,耶俱矢说的那些话。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喉咙隐隐作痛,心脏加速跳动。噗通、噗通。血管急速扩张,血液快速流往全身。
但相反的,他的头脑却像喝醉了一样模糊一片。
不过,在混乱之中,他还是清晰回想起来——
数分钟前才听过的那句话。
“肯定。没错。”
夕弦用力点头。
脸上浮现出些许落寞的神情。
“请求。士道,这场比赛,请务必选择耶俱矢。”
士道说不出话来。
或许当夕弦现身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
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猜错了。
看见士道的反应,夕弦惊讶地歪着头。
“提问。士道的反应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没什么……”
士道的声音很轻。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
告诉夕弦,耶俱矢刚刚也说了同样的话?
告诉夕弦,你们姐妹俩都在求我选择对方?
“要求。现在最重要的是,夕弦的请求。明天,绝对要选择耶俱矢。这是约定。”
夕弦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坚定。
士道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艰难地问出口。
夕弦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说明。因为耶俱矢比夕弦优越许多。根本无须烦恼。士道应该也很清楚耶俱矢的可爱之处。虽然有点爱逞强,但是个性直爽、很会照顾他人,而且抱住她那几乎一碰就会断的纤细身体时,其快感只能用天国来形容呀。如果选择耶俱矢,她一定会好好服侍你。请你一定要选择耶俱矢。”
士道听着这些话,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
和耶俱矢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方向相反。
“但是,如果耶俱矢获胜的话,夕弦就会——”
他没能说完。
夕弦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士道考虑的事情,自己已经深思熟虑过许多次了。
“耶俱矢才是真正有资格成为八舞的精灵。经过一天的相处,士道你应该也有发现吧?耶俱矢非常有魅力。没有道理不选择耶俱矢。”
“但、但是,你们两人,竞争得如此激烈……”
士道的声音在发抖。
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些画面——她们在空中战斗,在沙滩上争夺,在防晒霜事件里扭打。
那是生死之争。
是决定谁活下去、谁消失的战争。
“解说。别被耶俱矢的外表骗了。”
夕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其实很容易害羞。如果不跟在旁边煽风点火的话,耶俱矢根本不敢表现自己。”
士道沉默了。
他想起耶俱矢偶尔露出的那些表情——被他夸赞时突然涨红的脸,被他发现真实语气时的慌乱,还有刚才说“我也不想消失”时,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夕弦走向他,在他耳边低声说:
“确认。明天,请你一定要说‘我要选择耶俱矢’。”
她顿了顿。
“否则,士道的友人们将会遭遇不幸。”
一样的威胁。
一样的语气。
一样的坚定。
说完,夕弦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和耶俱矢一样笔直,一样坚定,一样——孤单。
士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厕所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淌。
他走过去,关掉水。
然后他靠在洗手台边,慢慢蹲下来。
脑子里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