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代月乃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
不是医院那种惨白，也不是家里那种米白。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月光凝成的白色。她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被子很轻，但很暖。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花，又像是某种茶。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了回来。
天台。风。栏杆外面是二十六层楼下的街道。她站在边缘，脚尖悬空，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要跳楼害怕，是因为决定跳楼之前，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那种“连死都不怕了但还是在犹豫”的感觉，比任何绝望都让人绝望。
然后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只手很冷，像冰做的。力气很大，大到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诗。
“不想死的话，就别死。”
她没来得及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失去了意识。
月乃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伤痕。没有淤青。什么都没有。好像那只手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月乃转头，看到一个人靠在窗边。
那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样子。金色的长发盘成高髻，垂下一缕长辫，水银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外套，里面是深色的衬衫，脚上是长靴，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某个奇幻游戏里走出来的角色。
少女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啃。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是谁？”月乃的声音有点哑。
“宣告。”少女举起苹果，像是在举酒杯，“本宫乃影之庭〈游侠〉，风待八舞是也！”
月乃眨了眨眼。
风待八舞眨了眨眼。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那个……”月乃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说的……是代号吗？”
“惊叹！你居然听懂了！”风待八舞眼睛一亮，“很多人第一次听到都会以为本宫在说胡话。”
月乃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自己其实也觉得这像在说胡话，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风待八舞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走到月乃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解说。你现在所在之处，乃影之庭第三领域·待客厅。你是被女王大人亲自带回来的，从今天起，你就是影之庭的一员了。”
“影之庭……”月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没有任何对应的信息。
“补充。影之庭是白之女王大人麾下的精灵组织，目标是消灭始源精灵崇宫澪，以及向时崎狂三复仇。”风待八舞的语气像是在念课文，“你是女王大人亲自转化的反转精灵，所以你的命是女王大人的，你的灵力是女王大人的，你的——”
“我的胃也是女王大人的吗？”
风待八舞愣了一下。“质疑。你为什么突然提到胃？”
“因为我饿了。”
风待八舞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这个新人有点意思”的笑。
“同意。本宫也饿了。等介绍完带你去吃饭。”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月乃。月乃接过来一看——
影之庭入庭须知
第一条：誓死效忠女王大人。
第二条：不准内斗。
第三条：不准在走廊里跑。
第四条：食人花喂食时间为早七点、晚六点，请勿迟到。
第五条：不准偷吃食人花的饲料。
第六条：不准把食人花的饲料拿去喂别的花。
第七条：不准跟食人花说话超过十分钟，它会吃醋。
第八条：不准问为什么会有第七条。
月乃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
第九条：不准在图书馆里喊招式名。
第十条：不准在食堂里喊招式名。
第十一条：不准在浴室里喊招式名。
第十二条：如果实在想喊，请到训练场喊。
第十三条：不准在训练场里放烟花。
第十四条：不准把烟花带进训练场。
第十五条：不准在训练场里烧烤。
第十六条：不准把烧烤架带进训练场。
第十七条：不准问为什么会有第十六条。
月乃把纸放下，看着风待八舞，表情非常平静。
“我加入的是什么邪教组织吗？”
“否定！是正规精灵组织！”
“哪里正规了？”
“每一条都是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风待八舞的语气非常认真，“你以为这些规则是怎么来的？是前辈们用眼泪和汗水换来的！”
“……包括‘不准跟食人花说话超过十分钟’？”
风待八舞沉默了一秒。“那条是用食人花的眼泪换来的。”
月乃决定不再追问。
风待八舞带着月乃走出房间，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的墙壁是浅灰色的，地板是深色的木纹，头顶的灯发出柔和的白光。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标牌，分不清里面是什么。
“询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风待八舞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月乃要小跑才能跟上。
“偶像。”月乃说。
风待八舞的脚步停了一下。她转过头，水银色的眼睛在月乃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惊叹！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女王大人会亲自转化你。”风待八舞转过身继续走，“影之庭虽然不缺战力，但缺颜值。”
“……这是个精灵组织还是偶像经纪公司？”
“都有！影之庭的业务范围很广的！”
月乃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加入了邪教。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很高，漆成深红色，门把手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风待八舞推开门的动作很大，两扇门向两边滑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厅堂。挑高的天花板，落地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巨大的光斑。厅堂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紫色长发的少女，穿着黑色的制服，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剑。她的脸精致得像瓷器，但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湖面。看到月乃和风待八舞走进来，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介绍。”风待八舞侧身让开，伸手指向紫发少女，“这位是〈骑士〉大人，夜刀神时香。影之庭最强战力，女王大人麾下的利剑，本宫的——”
“闭嘴。”时香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风待八舞立刻闭嘴了。
月乃注意到，这个刚才还大大咧咧、自称“本宫”的金发少女，在时香面前乖得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你就是宵代月乃？”时香的目光落在月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是、是的。”月乃不自觉地挺直了背。不是因为想表现好，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松懈的气场。
“女王大人把你交给我。”时香说，“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管什么？”
“管你不死。”
月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时香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要求。”时香看着她，“不要给我添麻烦。”
“我尽量……”
时香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只在巡逻的猫。
门关上了。
月乃转头看向风待八舞。“她一直都这样吗？”
“肯定。”风待八舞点头，“从本宫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
“那你怎么受得了？”
“叹息。受不了也得受。”风待八舞耸了耸肩，“她是〈骑士〉，本宫是〈游侠〉。她是女王大人的右手，本宫是女王大人的左手。右手和左手不能打架，不然女王大人就没法鼓掌了。”
“……这个比喻好奇怪。”
“但很准确！”
风待八舞说要带月乃参观影之庭，于是两个人开始在大厅里转悠。
大厅的北侧是一排玻璃墙，墙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温室。温室的温度比外面高很多，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在玻璃后面生长着——有的高得像树，有的小得像苔藓，有的颜色鲜艳得像打翻了颜料盘。
“赞美！这里是影之庭的植物园。”风待八舞指着玻璃墙，“大部分植物是〈隐秘者〉大人培育的，用于各种用途。”
“什么用途？”
“药草、香料、装饰、以及——”
她的话还没说完，玻璃墙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月乃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她看到温室深处有一株巨大的植物，花瓣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花瓣的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开口，边缘长满了细密的绒毛。那株植物正在剧烈地摆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那是什么？”月乃指着那株植物。
“解说。那是我们影之庭的食人花。”风待八舞的语气非常平静，像是在介绍一盆普通的绿萝。
“……食人花？”
“对。〈隐秘者〉大人培育的，专门用来处理入侵者。”风待八舞双手抱胸，表情里带着一丝骄傲，“它能把一个成年人整个吞下去，消化时间大约需要三天。期间它会发出一种类似于婴儿哭声的声音，据说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
月乃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就在这时，食人花猛地一张一合，花瓣闭合的速度快得像捕兽夹。月乃听到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食人花的花瓣鼓起来一块，形状像一个人形。那个人形在花瓣里面挣扎了几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刚才……那个……”月乃的声音有点发抖，“是不是有个人被吃了？”
“肯定。”风待八舞点头，“是个准精灵。大概是迷路了。”
“你不去救他吗？！”
“否定。食人花吃东西的时候不能打扰，它会消化不良的。”
月乃看着玻璃墙后面那个人形的鼓包，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从花瓣的顶部慢慢滑到底部，像一颗被吞进蛇肚子里的鸡蛋。她的脑子里有一万句吐槽想说出来，但嘴巴跟不上脑子。
“你们……你们影之庭……到底是什么组织……”
“宣告！是正规精灵组织！”
“正规组织会养食人花吗？！”
“正规组织需要安保措施！”
“安保措施不是应该用摄像头和保安吗？！”
“摄像头和保安能有食人花吓人？”
月乃张着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从逻辑上讲，食人花确实比摄像头吓人。
但这不代表这个逻辑是对的！
风待八舞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像一位慈祥的长辈。“放心。食人花只吃准精灵和入侵者。你是正式员工，它不会吃你的。”
“什么叫‘正式员工’……”
“就是签了合同的那种。”
“我还签了合同？！”
“当然。影之庭是正规组织，入职都要签合同的。”风待八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这是本宫的合同。”
月乃接过来看了一眼。
影之庭雇佣合同（〈游侠〉专用）
第一条：乙方（风待八舞）承诺誓死效忠甲方（白之女王）。
第二条：甲方承诺每月向乙方支付薪水——薪水数额为“够花”。
第三条：乙方有权享受带薪年假——年假天数为“想休就休”。
第四条：甲方有权随时取消年假——“因为要打仗了”。
第五条：乙方在工作期间受伤，甲方提供免费治疗——治疗方式为“扔进灵力池泡着”。
第六条：乙方在工作期间死亡，甲方不提供任何赔偿——“因为死了就用不上了”。
第七条：乙方不得在甲方面前吐槽合同不合理——“因为合同是甲方写的”。
第八条：乙方不得质疑第八条为什么存在。
月乃把合同还给风待八舞。
“你签这个的时候，脑子清醒吗？”
“质疑！本宫的脑子一直很清醒！”
“那你怎么解释第六条？”
风待八舞看了一眼第六条，然后非常坦然地说：“解释。死了确实用不上了。女王大人说得对。”
月乃觉得，这个组织里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