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庭的入口在一栋不起眼的商业楼地下。
但很多人不知道，这栋楼的上面，有一家酒馆。
酒馆在一楼，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Moonlight”——字体很优雅，灯光很柔和，看起来像一家普通的、有点小资情调的清吧。推开门的瞬间，铃铛会响一声，清脆得像露珠滴落。
月乃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里……是影之庭的配套设施？”她站在门口，看着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酒保。
酒保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马甲，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结。他抬头看了月乃一眼，笑了笑，继续擦杯子。
“新来的？”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哄小孩。
“是、是的……”
“喝什么？”
“我不喝酒……”
“那就喝牛奶。”酒保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进玻璃杯，推到她面前，“我请客。”
月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是冰的，很新鲜，甜度刚好。
“那个……这里是影之庭的地盘吗？”她小声问。
“算是。”酒保把擦好的杯子挂到头顶的架子上，“影之庭在地下，我在上面开酒馆。互不干扰，偶尔合作。”
“合作什么？”
“情报。”酒保说，“我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有用的，我会告诉女王大人。”
“你是准精灵？”
“嗯。”酒保点头，“被女王大人救过，所以在这里帮忙。”
月乃环顾四周。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大部分都坐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的衣服，聊着不同的话题。看起来就是一群普通的、在下班后来喝一杯的人。
但她注意到，有些人的耳朵是尖的。不是那种明显的、像精灵一样的尖，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弧度。
“这里有很多准精灵？”月乃压低声音。
“一半一半。”酒保说，“准精灵和人类。人类不知道实情，以为这就是一家普通酒馆。准精灵知道实情，但遵守规则——听从女王调遣，不暴露身份。”
“规则是谁定的？”
“女王大人。”
“如果有人违反呢？”
酒保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擦杯子。玻璃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月乃没有追问。她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打了个寒颤。
从酒馆出来，月乃跟着风待八舞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扇灰色的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子，上面刻着几个字——
“影之庭安保有限公司”
“这是……”月乃看着那块牌子，表情复杂。
“介绍！”风待八舞挺起胸，“这是影之庭的产业之一，表面是安保公司，实际干的是魔法工艺品的回收利用。”
“……什么叫‘魔法工艺品的回收利用’？”
“解释！就是去外面把那些流落在民间的、有魔力的东西收回来，然后——”
“然后？”
“然后卖掉。”
月乃沉默了三秒。“所以影之庭还做二手生意？”
“否定！不是二手！是‘魔法工艺品的循环经济’！”
“那不就是二手吗！”
“二手不好听！”
月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电脑、文件、咖啡杯。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各种数字和代号。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都是准精灵。两女一男，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影之庭安保”的徽章。
看到月乃和风待八舞走进来，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时香大人在里面等你们。”其中一个女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她说新人来了直接进去。”
月乃点了点头，往那扇门走去。风待八舞跟在后面，步子轻快得像在散步。
“你也要进去？”月乃问。
“当然！本宫是你的前辈，要陪你！”
“你不是我的前辈，你是我的同事。”
“前辈和同事不冲突！”
月乃懒得争辩，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办公室。
时香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解开了两颗扣子。紫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气场比平时更强了。
她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旁边摞着一沓文件，每一份都贴着彩色的标签。
办公桌的一角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了。
“坐。”时香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月乃在她对面坐下。椅子很舒服，是真皮的，坐上去会微微下陷。她环顾四周——书架、文件柜、一盆绿植、窗外的阳光。一切都正常得不像是一个养食人花的组织。
“时香大人。”月乃小心翼翼地问，“这家公司……是您的？”
时香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您……当老板？”
“嗯。”
“那……员工有多少？”
“全职十二个。兼职七个。准精灵。”时香的手指停了一下，“还有一个实习生，上个月刚来，不知道能不能转正。”
月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时香那张冷淡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居然是公司老板。
“时香大人。”月乃又问，“公司……赚钱吗？”
时香沉默了一秒。“够花。”
“什么叫够花？”
“就是够花。”
月乃觉得这个回答很敷衍，但她不敢追问。
时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月乃面前。“这是你的入职材料。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月乃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用工合同。
影之庭安保有限公司劳动合同
甲方：影之庭安保有限公司
乙方：宵代月乃
合同期限：无固定期限
工作内容：魔法工艺品回收、分类、登记、销售
工作地点：影之庭安保有限公司（天宫市）
工作时间：弹性工作制，但任务来了必须到
薪资待遇：面议（反正够花）
五险一金：有
带薪年假：有（但任务来了必须取消）
年终奖：看女王大人心情
月乃看完合同，沉默了很久。
“五险一金……”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有。”
“带薪年假……”
“有。”
“年终奖……”
“看女王大人心情。”
月乃把合同放下，看着时香。
“时香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是精灵。精灵为什么要交五险一金？”
时香看着她，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神里有一种“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的光。“因为我们生活在人类社会。在人类社会里，交五险一金是正经工作的标志。”
“可是我们不是正经——”
“我们是。”时香打断她，“影之庭安保有限公司是合法注册的企业，纳税记录良好，去年还被评为了‘天宫市优秀小微企业’。”
月乃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她加入的不是邪教组织吗？不是反转精灵的聚集地吗？不是要消灭始源精灵向时崎狂三复仇的军事组织吗？
为什么还有五险一金？
为什么还能被评为“优秀小微企业”？
为什么一个掐过她脖子的人，现在在跟她谈年终奖？
“时香大人。”月乃的声音很轻。
“什么事？”
“我到底加入了一个什么组织？”
时香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影之庭。”她说，“一个让你有班上、有房住、有饭吃、有五险一金的地方。”
“那复仇呢？”
“那是业余活动。”
月乃张着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拿起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她手在抖。
签完合同，时香带着月乃和风待八舞走出办公室，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仓库。
挑高的天花板，金属的货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发光的石头、会动的雕像、写着奇怪文字的卷轴、以及一些月乃叫不出名字的工艺品。
“这就是我们的库存。”时香说，“都是回收来的魔法工艺品。分类、登记、销售，就是你的工作。”
月乃看着那些东西，突然觉得自己的偶像梦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时香大人。”她轻声说。
“什么事？”
“我……还能唱歌吗？”
时香转头看她。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两面干净的镜子。
“你想唱歌？”
“嗯。”
“在哪里唱？”
“舞台上。”
“什么舞台？”
“偶像的舞台。”
时香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宵代月乃。你知道你是谁吗？”
月乃愣住了。“我……我是宵代月乃……”
“那是你的名字。但不是你的身份。”时香看着她，“你的身份是——诱宵美九的复制品。”
月乃的呼吸停了一拍。
“真正的你，叫诱宵美九。是一个偶像歌手。有粉丝，有专辑，有演唱会。你的一切——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身材——都是从她那里复制来的。”
“你骗人……”月乃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骗你。”时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是女王大人用美九的灵结晶碎片制造的反转精灵。你不是‘宵代月乃’，你是‘另一个诱宵美九’。”
月乃站在仓库里，周围的魔法工艺品在货架上发出微弱的光。那些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震惊、迷茫、恐惧、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那我……”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那我的梦想呢？我想站在舞台上唱歌……那个梦想……也是假的吗？”
时香没有说话。
风待八舞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仓库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时香开口了。“梦想没有真假。只有能不能实现。”
她转身，走向仓库的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月乃一眼。
“你的第一个任务，下周三。具体内容到时候告诉你。”
她走了。
脚步声在仓库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月乃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份签了字的合同。纸质的触感很真实，五险一金的条款很清晰，签名栏上的“宵代月乃”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正在挣扎的蚯蚓。
“月乃……”风待八舞走过来，伸手想拍她的肩膀。
月乃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风待八舞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月乃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