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便利店出来之后,士道和阿尔提米西亚沿着商业街往南走。
阳光依然很烈,但路边多了几棵梧桐树,树冠连成一片,在头顶撑出一把巨大的绿伞。风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吹在身上终于有了凉意。地上的光斑碎成无数小块,随着风摇摇晃晃,像一群在跳舞的金色小鱼。
士道提着购物袋走在靠马路的一边,阿尔提米西亚走在靠里面的一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太阳压缩成脚下短短的一团,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要不要去公园坐一会儿?”士道指了指前面的路口,“穿过这条街就是天宫公园。里面有长椅,可以休息一下。”
阿尔提米西亚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购物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西红柿的红色从袋口露出来,西瓜的绿色压在最底下,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你不累吗?”她问。
“还好。”
“骗人。你的手都在抖了。”
士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西瓜太重了,加上其他东西,少说也有五六公斤。他笑了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好吧,有点累。”
“那就去公园。”阿尔提米西亚伸手去提袋子,“我帮你拿一会儿。”
“不用——”
“让我拿。”
她的语气很轻,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士道张了张嘴,把“真的不用”四个字咽回去,把袋子递给她。
阿尔提米西亚接过袋子的时候,手腕明显往下沉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把袋子提稳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像在拎一袋棉花。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点——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用力用的。
两个人穿过路口,走进天宫公园的大门。
公园里比街上凉快很多。高大的银杏树把整条步道都遮住了,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金色光点。喷泉在广场中央哗哗地响,水雾被风吹散,沾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儿童游乐区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梯,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着蝉鸣,组成了夏天特有的背景音乐。
阿尔提米西亚找了湖边的一张长椅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轻轻呼了一口气。
士道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湖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游,姿态优雅得像芭蕾舞者。其中一只把头埋进水里,屁股翘得老高,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等了半天,它从水里抬起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水草,嚼了两口又吐掉了。
“它在干什么?”士道忍不住问。
“大概是在找吃的。”阿尔提米西亚说。
“水草好吃吗?”
“不知道。你可以尝尝。”
“……还是算了。”
阿尔提米西亚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上来的、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会微微往左边歪一点,下巴会轻轻收一下。这些小动作平时都被她藏得很好,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全都跑出来了。
士道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阿尔提米西亚。”他叫她。
“嗯?”
“你今天很开心?”
阿尔提米西亚愣了一下。“看得出来吗?”
“嗯。你一直在笑。”
“我平时也在笑啊。”
“不一样。”士道想了想,“平时的笑是那种‘我在笑’的笑。今天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笑。”
阿尔提米西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色的凉鞋,脚趾涂了很淡的指甲油,是那种接近透明的粉色。她把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做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仪式。
“因为……”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什么?”
“因为明天有期待的事情。”
“什么期待的事情?”
阿尔提米西亚抬起头,看着湖面上的天鹅。那只叼水草的天鹅已经把水草吐了,开始追另一只天鹅。两只白鸟在湖面上划出两道水痕,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
“明天下午,我想去那家新开的咖啡厅。”她说,语气尽量平静,但尾音微微往上翘,像一只按捺不住要飞起来的小鸟,“就是商业街拐角那家,上个月刚开的。白色的外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龟背竹。你路过的时候应该见过。”
“好像有印象。”士道想了想,“卖什么的?”
“甜品。各种蛋糕、布丁、马卡龙。还有手冲咖啡。”阿尔提米西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轻快得像在弹一首快乐的曲子,“我看过网上的评价,说他们家的草莓蛋糕很好吃。奶油是动物奶油的,不甜不腻,草莓是每天新鲜送来的。蛋糕胚很松软,用叉子切下去的时候会轻轻塌一下,像踩在雪地上那种感觉。”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了很多。蓝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湖面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嘴角的笑容从“忍不住”变成了“根本不想忍”,下巴微微抬起来,露出颈线优雅的弧度。
“还有提拉米苏。”她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据说用的是马斯卡彭奶酪,咖啡酒的味道很正。手指饼干泡得刚刚好,不会太软也不会太硬。表面撒的可可粉是微苦的,和奶酪的甜味配在一起,一口下去会有一种‘啊,活着真好’的感觉。”
士道听着她的描述,忍不住笑了。“你研究得很仔细啊。”
“当然。”阿尔提米西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我已经看了一个星期的评价了。每一条都看了。连差评都看了。”
“差评怎么说?”
“说排队太久。说要等四十分钟。说去晚了蛋糕就卖完了。”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尖——红红的,像被太阳晒的,又像不是因为太阳,“所以我打算明天下午早点去。两点钟开门,我一点半就去排队。”
“一个人去?”
“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她的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落在士道身上。那个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他肩膀上的树叶。如果他不注意,甚至感觉不到。但如果他注意到了,就会发现那片树叶其实很重——重到压得她的心跳都乱了。
“你要不要一起去?”她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明天天气不错”。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敲了,五根手指并在一起,微微蜷着,像五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士道看着她,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柔,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紧张,是一种“我已经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的坦然。
“好啊。”士道说,“反正明天没事。”
阿尔提米西亚的手指松开了。五根手指从蜷缩的状态慢慢展开,像五朵花同时开放。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的笑容从左边歪到了右边。
“那就说定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确认。
“嗯。说定了。”
“下午两点。商业街拐角那家。”
“好。”
“我请你。”
“不用——”
“我请你。”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因为是我邀请你的。”
士道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下次我请。”
阿尔提米西亚抬起头,看着他。“下次?”
“嗯。下次去别家。”士道说,“你不是喜欢吃甜品吗?天宫市还有很多不错的店。我知道几家。”
阿尔提米西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从“亮”变成了“很亮”,从“很亮”变成了“太亮了”。那种亮度让士道觉得——如果目光有温度的话,他现在大概已经被烤熟了。
“好。”她说,声音有一点点哑,“下次。”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湖面上。两只天鹅已经不追了,肩并肩地游在一起,脖子弯成同样的弧度,像两面互相照映的镜子。
阿尔提米西亚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碰在一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理,就让那些发丝在脸颊旁边飘着。
她的心情好得像这片天空。蓝的,透的,没有一朵云的。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喷泉的水声哗哗的,远处小孩的笑声断断续续的。阿尔提米西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她在想明天的事——要穿什么衣服,要化什么样的妆,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还是散着比较好。她在脑子里把衣柜过了一遍,最后决定穿那件白色的雪纺衬衫配浅蓝色的半身裙。鞋子穿白色的低跟凉鞋。头发散着,但别一个侧边的发卡。发卡是珍珠的,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戴了就会不一样。
她想到士道看到她的样子,嘴角又翘起来了一点。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手机。是士道的。
士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崇宫真那”四个字。
他接起来。“喂?真那?”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坐在旁边的阿尔提米西亚都听得清清楚楚。
“兄长大人!”真那的声音像一颗被压缩了很久的弹簧突然弹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弹跳的力道,“你在哪里!”
“我在公园。怎么了?”
“公园?和谁?”
“和阿尔提米西亚。出来买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真那的声音从“很大”变成了“更大”,大得像在跟一个站在十米外的人喊话。
“阿尔提米西亚前辈也在吗!那太好了!兄长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
“买完菜就回去。大概……半个小时?怎么了?”
“半个小时!”真那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那还来得及!兄长大人,明天你有没有空!”
士道看了一眼阿尔提米西亚。阿尔提米西亚也听到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睁开了。
“明天下午有点事。”士道说。
“上午呢!上午有空吗!”
“上午……应该有空。怎么了?”
“那明天上午陪真那去买吉他吧!”
“吉他?”士道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弹吉他了?”
“之前就开始了!已经学了两个月了!”真那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兄长大人居然不知道吗……”
“对不起,最近事情太多了。”士道挠了挠头,“你的吉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叹得像一个失去了整个宝藏的守财奴。“被那只大老鼠搞坏了。”
“……大老鼠?”
“就是佛拉克西纳斯上那只!三米高的那只!”
“团子怎么搞坏你的吉他的?”士道问。
“它从笼子里跑出来了!在走廊里滚来滚去!真那正好抱着吉他路过,它撞过来,吉他被压在了下面!”真那的声音越说越激动,“琴体裂了!琴颈断了!弦全崩了!修都修不了!”
“……那你没受伤吧?”
“没有。真那反应很快,跳开了。但是吉他没有跳开!”她的声音从激动变成了悲痛,从悲痛变成了撒娇,“兄长大人,那是真那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买的……”
“好好好,明天陪你去买。”士道赶紧说,“你在家等我,我回去再说。”
“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那明天上午九点,兄长大人不要迟到!”真那的声音又恢复了活力,像一颗被重新充上电的电池,“真那先去网上看看哪家店有卖!对了兄长大人,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吉他?”
“又不是给我买,问我干嘛?”
“因为真那想弹兄长大人喜欢的颜色!”
士道张了张嘴,觉得这句话的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你喜欢的就行。”
“那真那选一个兄长大人也喜欢的!”真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的坚定,“明天见!兄长大人!早点回来!真那等你吃晚饭!”
“好。明天见。”
电话挂了。
士道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阿尔提米西亚。
然后他愣了一下。
阿尔提米西亚还在看着他。
但她脸上的笑容——
怎么说呢。
还是那个笑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眼睛的弯度没有变,下巴的角度没有变。什么都没变。但士道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像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空气的味道不一样了。不是臭的,不是酸的,是一种……太安静了。
“阿尔提米西亚?”他叫她。
“嗯。”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平稳、不急不躁。
“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笑了笑,“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士道看着她,仔细地看,“你刚才好像……”
他找不到那个词。
不是生气。不是难过。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幅画被人拿走了最亮的那块颜色,剩下的部分还是那幅画,构图没变,线条没变,但整体暗了一个色号。
“好像什么?”阿尔提米西亚歪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猫。
“好像……心情变差了?”
阿尔提米西亚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啊。”
“真的?”
“真的。”
她站起来,从长椅上拿起购物袋,动作和刚才一样优雅,一样从容。但士道注意到,她提袋子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指节发白。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真那在等你。”
士道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往回走,和来的时候一样,他走在靠马路的一边,她走在靠里面的一边。但不一样的是,两个人的胳膊没有贴在一起了。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那半个拳头的空隙里,有风穿过。
“阿尔提米西亚。”士道叫她。
“嗯。”
“你真的没事?”
“没事。”
“可是你刚才——”
“士道。”阿尔提米西亚停下脚步,转过头。她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眼神和平时一样柔和,声音和平时一样轻缓。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太一样了。一样到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干净得让人看不出上面有没有裂痕。
“你刚才看到的,是幻觉。”她说。
“……幻觉?”
“嗯。阳光太强了,你看花了眼。”她抬起手,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你看,这么晒,眼睛会出问题的。”
士道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太阳。阳光确实很刺眼,白花花的一片,看得人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阿尔提米西亚的时候,她还是那个样子——温柔的、安静的、笑盈盈的阿尔提米西亚。和每一个昨天都一样。
“可能真的是看花了。”他说。
“肯定是。”阿尔提米西亚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士道。”
“嗯?”
“明天上午你要陪真那去买吉他,对吧。”
“对。”
“几点回来?”
“大概中午吧。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很清晰,“下午的咖啡厅,你不会迟到吧?”
“不会。说好了两点的。”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出了公园的大门,重新回到商业街上。阳光还是那么烈,知了还是那么吵,路上的行人还是那么少。一切都没有变。士道跟在阿尔提米西亚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遮阳帽、淡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凉鞋、提在手里的购物袋。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就像一幅画,所有的颜色都在该在的地方,但整幅画就是比刚才暗了一点。不是被人改了,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也许是云。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有一朵云飘过来了,不大,薄薄的,刚好遮住太阳的一角。
“要下雨了吗?”他自言自语。
“不会。”阿尔提米西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只是多云。”
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变。步幅、步频、摆臂的幅度,都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士道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刚才绷得紧了一些。不是那种“用力”的紧,是那种“忍着”的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表面上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内部的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
“阿尔提米西亚。”他又叫她。
“嗯?”
“明天的咖啡厅,你选的那家,需要预约吗?”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她,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继续走。
“不用。直接去就行。”
“那就好。”士道说,“我怕去晚了没位置。”
“不会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带着笑意的调子,“我会早点去排队。一点半。你两点来就行。”
“不用,我跟你一起排队。”
“不用——”
“一起。”士道说,“两个人排队比一个人有意思。”
阿尔提米西亚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士道跟在后面,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耳朵——从头发缝隙里露出来的那一小片——是红色的。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上来的、像草莓果酱被加热之后翻涌上来的红。
他松了一口气。
看来没有生气。
他的大脑过滤系统再次启动,自动把刚才所有的异常信号打包压缩,塞进了“想多了”的文件夹里,然后清空了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