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里已经摆好了一双拖鞋。
不是他自己的那双——他自己的那双还在鞋柜里塞着。摆好的是一双客房用的备用拖鞋,白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仓鼠。团子同款。琴里买的,买了十二双,说是“备用”,其实就是她觉得可爱。
真那从客厅里探出头来,脸上挂着一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你回来”的表情。“兄长大人!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士道换了拖鞋,提着购物袋走进客厅,“你刚才说要买吉他,我查了一下,商业街那边有一家乐器店——”
“不用了。”
真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士道愣了一下,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转头看她。真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T恤和白色的短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她的表情确实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压了一点点——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虽然很遗憾但已经接受了”的释然。
“不用了?”士道重复了一遍,“你刚才不是还说吉他被团子压坏了吗?”
“被压坏了。”真那点头,“但是已经有人给我买了新的。”
“谁?”
“阿尔提米西亚前辈。”
士道的脑子转了一圈。“阿尔提米西亚?她什么时候给你买的?”
“就刚才。兄长大人你上楼的时候,我在楼下碰到了阿尔提米西亚前辈。”真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她说她正好路过乐器店,看到一把很适合我的吉他,就买下来了。”
“……她怎么知道你的吉他被压坏了?”
“不知道。我没告诉她。”真那歪着头想了想,“也许是听别人说的?”
士道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那袋刚买回来的菜。西红柿从袋口露出来,在灯光下红得发亮。他想起刚才在楼下,阿尔提米西亚说“我再坐一会儿”时候的表情。那个笑容,温柔得像一杯刚泡好的茶。她不是“正好路过乐器店”,她是专门去的。在自己上楼之后的这短短时间里,她去了乐器店,挑了吉他,付了钱,然后——然后怎么了?然后回公寓了?还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兄长大人?”真那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你怎么了?表情好奇怪。”
“没什么。”士道把购物袋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吉他呢?我看看。”
真那从沙发旁边拿出一个琴盒,打开。里面是一把全新的木吉他,琴身是深棕色的,面板是云杉木的浅黄色,音孔周围有一圈很细的贝壳镶嵌。琴颈笔直,弦是新的,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琴身的下方有一小块圆形的贴纸,上面印着一个草莓的图案。
“草莓?”士道指了指那个贴纸。
“阿尔提米西亚前辈贴的。”真那的语气更困惑了,“她说‘这样就知道是你的了’。但是……谁会偷吉他呢?”
士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把吉他。做工很好,不是那种便宜的量产货,是手工琴。琴桥是玫瑰木的,指板是乌木的,弦钮是镀金的。他虽然不是专家,但看得出来——这把琴不便宜。
“她花了多少钱?”士道问。
“不知道。我问了,她说‘不贵’。”真那把吉他抱起来,拨了一下弦。声音很亮,延音很长,像一颗石子丢进深井里,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但是……”真那犹豫了一下,“阿尔提米西亚前辈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士道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奇怪?”
“她给我吉他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但是……那种开心跟平时不太一样。”真那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太用力了。”
“太用力了?”
“嗯。像是一直在告诉自己‘我很开心’一样。”真那把吉他放回琴盒里,盖上盖子,“兄长大人,阿尔提米西亚前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士道没有回答。他想起公园里那个被自己当成“幻觉”的表情。那个暗了一个色号的阿尔提米西亚。那个说“你刚才看到的,是幻觉”的阿尔提米西亚。那个在自己转身之后,不知道在楼下坐了多少分钟的阿尔提米西亚。
“没什么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她可能就是……想对你好。”
真那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琴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刚捡回来的小猫。“那我要好好谢谢阿尔提米西亚前辈。明天给她做个蛋糕。”
“你还会做蛋糕?”
“不会。但是可以学。”真那的语气认真得像在制定作战计划,“兄长大人教我。”
“行。”士道站起来,往厨房走,“先吃饭。吃完再说。”
真那抱着琴盒跟在后面,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窗户。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没有人站在楼下。但她总觉得,刚才应该有人在的。
晚上十点半,五河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士道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白色的瓷砖照得很柔和。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水——是琴里下午放的,但她后来忘了洗,水已经凉了。士道把凉水放掉,重新放了一缸热的。蒸汽升起来,在灯下变成一团一团的雾气,像云朵被关在了浴室里。
他脱了衣服,打开淋浴喷头。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天的暑气和疲惫都冲走了。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明天的吉他课、明天的咖啡厅、阿尔提米西亚今天说的那些话、真那说的“太用力了”。这些念头像水里的泡泡,冒出来一个,破掉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他挤了洗发水,在头上揉出泡沫。薄荷味的,凉飕飕的,刺激得他头皮发麻。他闭着眼睛摸索着去够喷头的开关,手指在墙上摸了半天,摸到的不是开关——
是一只温热的手。
士道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泡沫流进眼睛里,蛰得他眼泪直流。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蒸汽很浓,灯光很黄,泡沫糊着眼睛,他看不清。但他看到了轮廓。纤细的、柔和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轮廓。淡蓝色的——不,不是衣服,是浴巾。一条白色的浴巾裹在身上,从胸口裹到膝盖上方,边缘塞在胸口的位置,堪堪挂住。水珠从肩膀滑下来,沿着锁骨的弧度一路往下,消失在浴巾的边缘。头发是湿的,深棕色的长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发尾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瓷砖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蓝紫色的眼睛在蒸汽中看着他。
没有尖叫。没有惊慌。没有把手里的东西砸过来。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雾气——不知道是浴室的蒸汽,还是别的什么。
“阿、阿尔提米西亚……”士道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瓷砖上,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里——遮上面?遮下面?遮脸?他选择了遮脸。因为他的脸现在大概比煮熟的虾还红。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
阿尔提米西亚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湿的瓷砖上,发出轻轻的“啪”一声。水从她的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沿着浴巾的边缘往下滑。
士道的大脑彻底死机了。所有的理性、逻辑、常识、道德准则,在这一刻全部宕机,只剩下一句不断循环的弹幕——我在洗澡、我在洗澡、我在洗澡、为什么有人进来了、为什么是阿尔提米西亚、为什么她穿着浴巾、为什么她不出去、为什么她不尖叫、为什么她不骂我变态、为什么她不把洗面奶砸过来、为什么她在走过来。
“我、我——”士道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我以为是琴里放的水——我没有敲门——不对这是我家的浴室——不对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阿尔提米西亚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现在只剩不到一米。蒸汽在他们之间翻涌,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
士道做好了准备。被骂的准备。被扇耳光的准备。被十香知道之后用鏖杀公劈成两半的准备。被折纸知道之后用绝灭天使轰成渣的准备。被琴里知道之后用棒棒糖戳死的准备。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待审判的到来。
但审判没有来。
阿尔提米西亚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是打,不是推,是碰。指尖是凉的——大概是因为洗了冷水澡——但碰在他被热水烫得发烫的皮肤上,那种温差让他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士道。”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雾气,像下一秒就会被浴室的风扇抽走。
士道从指缝里看她。
阿尔提米西亚在笑。不是那种温柔的、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微微眯着,嘴唇微微张开。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温柔还在,但温柔里面裹着别的东西。像一颗糖,外面是甜的,里面是酒心的,咬开之后会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然后她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士道接过毛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一瞬间,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谢、谢谢……”他把毛巾蒙在头上,挡住自己的脸。不是因为头发湿,是因为他现在的表情大概比任何鬼脸都难看。
“士道。”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嗯……”
“你——”
“哥哥!!!”
琴里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大得像防空警报。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从二楼砸下来。
“哥哥!你在哪里!哥哥!”
士道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他从阿尔提米西亚身边挤过去——挤过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皮肤是烫的,两种温度在蒸汽中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嘶”——拉开门,冲进走廊。
“怎么了!”他站在走廊里,身上还在滴水,头上顶着毛巾,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
琴里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表情像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小孩。“我的房间里!有蜜蜂!”
“……蜜蜂?”
“蜜蜂!很大的蜜蜂!嗡嗡嗡的那种!”琴里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它从窗户飞进来的!在灯旁边转!我不敢打!”
士道松了一口气。不是DEM打过来了。不是精灵暴走了。不是世界末日。是一只蜜蜂。
“我去看看。”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光着上身,头发滴水,只围了一条毛巾。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琴里。
琴里也看着他。然后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他身后。她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
阿尔提米西亚眼皮狂跳,怎么一个个的都来打扰自己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