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今天心情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她一大早就从床上弹起来,换上了最喜欢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围上了那条一年四季不离身的白色围巾——就算今天天宫市的气温高达三十五度,围巾也不能摘。
这是她的本体,摘了就不是13了。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比了个剪刀手,镜子里的人黑色齐肩短发有点翘,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精神。
“今天的带娃计划,也不例外。”
她说的“娃”,是指十香。
今天士道要和阿尔提米西亚约会,琴里要去佛拉克西纳斯处理文件,折纸在家洗衣服,狂三不知道去了哪里,七罪缩在房间看天花板,四糸乃在看书。
十香一个人闲着,以她的性格,闲着就会搞事——比如把冰箱里的布丁全部吃光,比如在客厅里练习鏖杀公的挥剑姿势把吊灯砍下来,比如在空中舰的走廊上吧,和那只大老鼠玩赛跑。
为了防止这些惨剧发生,13主动请缨:“我带十香去天文馆!”
琴里当时正在吃棒棒糖,听到这话差点把糖吞下去。“你?带十香?去天文馆?”
“你那是什么表情?”
“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13办事,你放心。”
琴里没有放心,但她没有其他人选了。
折纸说她今天要把全家的衣服洗完——包括所有人的内衣、袜子、床单、被套,以及士道衣柜里那件她偷偷藏起来的衬衫。
这个借口太强大了,谁都无法反驳。狂三联系不上,七罪缩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四糸乃说她今天要读完一本书。只剩下13。
“行吧。”琴里妥协了,“别搞出人命。”
“保证不会。”
现在,13站在天宫市科学馆的“月球重力体验区”门口,看着眼前那块巨大的蹦床,陷入了沉思。
蹦床是圆形的,直径大概五米,四周用安全网围着。天花板上挂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月球表面的照片——灰色的、坑坑洼洼的、看起来很荒凉但莫名让人想去踩一脚的那种。
体验区的规则很简单:穿上安全装备,走上蹦床,跳起来,感受月球重力的六分之一。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正在给一群小朋友讲解注意事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鸡睡觉。
“十香,看到没有?”13指着蹦床,“这就是月球重力体验。你在上面跳的时候,会感觉自己像在月球上一样。”
十香站在她旁边,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双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兴奋的小鹿。“像在月球上一样?那我是不是可以跳很高?”
“对。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
“那我可以跳六倍高!”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13不想纠正她的数学,因为纠正了也没用。十香的数学水平和她的厨艺水平成正比——都是负数。
工作人员终于注意到了她们。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13和十香身上扫了一圈,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行业微笑。“两位要体验吗?”
“要!”十香的声音大得整个场馆都在震。
“请先到这里来,我给你们讲解安全注意事项。”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柜台,“首先需要穿上安全背心,然后在腰间系上保护带,连接顶部的缓降装置。这样可以防止您在跳跃过程中失去平衡而受伤。”
“安全背心?”十香歪头,“为什么要穿安全背心?”
“为了您的安全。”
“可是我不会受伤啊。”
“这是规定……”
“好了好了,穿就穿。”13拉着十香走到柜台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两件安全背心。
安全背心是荧光橙色的,很亮,亮到在暗光环境里能当信号灯用。13穿上之后觉得自己像一只人形路锥。十香穿上之后倒是很好看——荧光橙色衬得她的紫色头发更紫了,像一棵种在路边的、会发光的薰衣草。
“然后是安全帽。”工作人员递过来两顶白色安全帽。
13戴上安全帽,扣好下颏带,对着柜台上的镜子看了看。黑色齐肩短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白色围巾搭在荧光橙色背心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下工地的、品味很奇怪的工人。她竖起大拇指,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帅。”
十香也戴好了安全帽。她戴上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照镜子,而是转过头看着13,眼神认真得像在审视什么重要的东西。
“13。”她说。
“嗯?”
“你戴安全帽的样子,像一只蘑菇。”
“……蘑菇?”
“白色的。头顶圆圆的。下面细细的。”十香比划了一下,“蘑菇。”
13深吸一口气,把“蘑菇”这个词从脑子里暂时删除。“走吧,上蹦床。”
两个人走进体验区,脱了鞋,走上蹦床。蹦床的弹性很好,脚踩上去的时候会有一种“随时会被弹飞”的不稳定感。13扶着安全网走了两步,找到了平衡,然后小心翼翼地跳了一下。身体被弹起来,落下去,又被弹起来,高度大概二十厘米。
“哦!”13的眼睛亮了一下,“确实比平时跳得高!”
十香没有跳。她站在原地,双脚踩在蹦床上,感受着那种不稳定的、微微晃动的触感。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色弹力布,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十米。顶部的钢架结构裸露在外面,挂着几盏灯和几根缓降装置的绳索。她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回到13身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13。”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月球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
“对。”
“那我可以用六分之一的力气,跳六倍的高度,对吧。”
“理论上——”
“我试试。”
13看着十香脸上的笑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十香的数学是负数,但十香的力气不是。十香的力气是一个无法用数字衡量的、接近无限大的、足以让物理学家集体辞职的东西。如果她用六分之一的力气跳——不对,她刚才的理解是“用六分之一的力气”还是“用全部的力气乘以六”?以十香的智商,大概是后者。
“等一下,十香——”13伸出手,想要阻止。
但十香已经跳了。
不是跳。是发射。像火箭发射。像炮弹发射。像地球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个卫星要送上去,于是随便找了个精灵当推进器。十香的脚踩在蹦床上的那一瞬间,蹦床的弹力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不是正常的凹陷,是被一颗陨石砸中的凹陷。整个蹦床的框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金属管在重压下扭曲变形,安全网的绳索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像被扯断的琴弦。
13的身体在这一刻离开了蹦床。
不是“跳起来”,是“被弹飞”。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弹弓里的石子,以违反物理学定律的速度冲向天花板。安全帽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围巾在身后拉成一条白色的直线,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
“十香——你轻点啊——!”
她的声音从天花板的方向传下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十香站在下面,仰头看着13越来越小的身影,认真地点了点头。“重点。好的。”
她理解错了。她把“轻点”听成了“重点”。在十香的词典里,“重点”的意思是“用更大的力气”。所以她刚才用的力气还不够大。她应该用更大的力气。她蹲下来,双手按在蹦床上,准备再来一次。
工作人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手里的登记本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被撞穿的大洞——洞口边缘呈放射状,像一个被陨石砸穿的屋顶。阳光从洞口漏进来,在蹦床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我的……我的天文馆……”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发抖,“我的……我的安全网……我的……我的安全帽……”
他低下头,看到13的安全帽掉在地上。白色,圆形,完好无损。但帽子里面是空的。帽子旁边是一条白色围巾,静静地躺在弹力布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十香蹲下来,捡起那条围巾,拍了拍上面的灰,叠好,塞进口袋里。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洞,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13飞得好高。”她自言自语,“像火箭一样。”
然后她又跳了一次。
但这次没有人看到了,因为整个体验区已经被安全部门封锁了。
士道站在商业街的路口,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他提前了五分钟到。不是故意的,是实在在家里待不住。十香被13带走了,折纸在洗衣服,琴里去了佛拉克西纳斯,七罪缩在房间里不出来,四糸乃在看书,狂三不知道去了哪里。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安静到他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工作的声音。那种安静让人心慌。不是害怕,是一种“总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不安。
所以他提前出门了。早到了五分钟,站在路口等。太阳很烈,晒得他后脖颈发烫。他往阴凉的地方挪了两步,又觉得不够,又挪了两步,最后整个人贴在了路边商店的屋檐下面。
商业街的拐角处,那家新开的咖啡厅就在前面不远。白色外墙,绿色龟背竹,浅木色的门窗。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不多,七八个,大多是年轻的女孩子,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在门口拍照。士道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手表,想着要不要先去排着。
然后他看到了她。
阿尔提米西亚从街的另一头走来。
士道站在路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突然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不是第一次见到她的那种惊艳——他早就见过她了,见过很多次,在佛拉克西纳斯的走廊里,在五河家的客厅里,在学校的教室里。但今天的她,和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衬衫下摆塞进一条浅蓝色的半身长裙里,裙子的面料很柔软,走起路来会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着的云。
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把腰线收得很漂亮,衬衫的领口露出一条银色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头发散着,但左侧别了一个珍珠发卡,很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脸上的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嘴唇上涂了一点点透明的唇釉,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裙摆在轻轻晃,发梢在轻轻晃,珍珠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她的眼睛看着士道,蓝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夏天的光、街边的树影、以及一个站在路口等她的少年。
士道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手机,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他见过阿尔提米西亚穿制服的样子,见过她穿家居服的样子,见过她穿睡衣的样子——虽然那次是意外,但确实见过。
但今天的她,穿的不是衣服,是魔法。是一种能让纯情小男生的心脏从胸口跳出来、在脚边弹两下、然后滚到下水道里都浑然不觉的魔法。
“等很久了吗?”阿尔提米西亚走到他面前,微微歪头,嘴角带着笑。
“没、没有。”士道的声音有点哑,“刚到。”
阿尔提米西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低跟凉鞋,脚趾涂了很淡的指甲油,是那种接近透明的粉色。她的耳朵从头发缝隙里露出来,红红的,像被太阳晒的,又像不是因为太阳。
“走吧。”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嗯。”士道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商业街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太阳很晒,但阿尔提米西亚没有戴遮阳帽,阳光直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鼻梁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嘴唇上的唇釉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
士道看了她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又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很蠢,但他控制不住。不是他想看,是他的眼睛有自己的想法。它们像两块被磁铁吸住的铁,总是往阿尔提米西亚的方向偏。
“你在看什么?”阿尔提米西亚突然转头。
士道的脸腾地红了。“没、没看什么。”
“骗人。”
“真的没看什么。”
“那你的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士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烫得能煎鸡蛋。“天、天太热了。”
阿尔提米西亚没有拆穿他。她转过头继续走路,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得意,以及一种“你尽管看我不收钱”的纵容。
两个人走到咖啡厅门口的时候,排队的人比刚才多了几个。白色外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门口的龟背竹叶子比脸还大,在风里轻轻摇晃。浅木色的门窗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草莓蛋糕、提拉米苏、焦糖布丁、冰拿铁。
“要排队。”士道说。
“嗯。”阿尔提米西亚点头,“我排队。你去旁边的书店逛逛?”
“不用,一起排。”
“两个人排和一个人排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排的话,时间过得比较快。”士道说,“因为可以聊天。”
阿尔提米西亚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亮”变成了“太亮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五根手指并在一起,微微蜷着,像五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好。”她说,“那就一起排。”
两个人站在队伍的末尾,前面是一对情侣,女生的头靠在男生的肩膀上,两个人共用一个手机在看视频。阿尔提米西亚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士道一眼。士道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他在回琴里的消息——琴里问他“13和十香是不是在一起”,他说“是”,琴里说“完了”,他问“怎么了”,琴里没回。
阿尔提米西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白色的凉鞋,浅粉色的指甲油。她把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做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仪式。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理,就让那些发丝在脸颊旁边飘着,因为她注意到,士道回完消息之后,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短,短到如果她不是在等这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等到了。
队伍的移动速度比想象中快。大概过了十分钟,两个人就站到了咖啡厅的门口。浅木色的门推开,里面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和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有咖啡豆的苦香和奶油的甜味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靠窗的位置?”士道问。
“嗯。”阿尔提米西亚点头。
服务员带他们走到靠窗的双人位坐下。白色的桌布,浅木色的椅子,桌上摆着一朵小花,是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插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雏菊上,照在白桌布上,照在阿尔提米西亚的侧脸上。
士道坐在对面,看着她拿起菜单,低着头,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在菜单上慢慢划过,每看到一样甜品,嘴角就会微微动一下,像在想象那个味道。
“你想吃什么?”她问。
“你点吧。”士道说,“你研究了一个星期,比我懂。”
阿尔提米西亚笑了一下,叫来服务员。“一份草莓蛋糕,一份提拉米苏,两杯冰拿铁。”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走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白桌布、一朵雏菊、两杯还没端上来的冰拿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像一块看不见的玻璃。
“阿尔提米西亚。”士道叫她。
“嗯?”
“你今天……很开心?”
阿尔提米西亚愣了一下。“看得出来吗?”
“嗯。一直在笑。”
“因为……”她低下头,手指在桌布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因为今天是我期待了很久的一天。”
“就这一天?”
“这一天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很认真。认真到士道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喉咙是烫的。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阿尔提米西亚正在用小勺子挖草莓蛋糕的第一口。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勺子切进蛋糕胚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蛋糕胚很松软,用叉子切下去的时候会轻轻塌一下,像踩在雪地上那种感觉。奶油是动物奶油的,不甜不腻,草莓是新鲜的不是冷冻的,红得很正。
她把那一小口蛋糕送进嘴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好吃。”她说,声音轻得像在梦里说话。
士道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吃东西的样子,跟十香完全不一样。”
“十香同学是什么样子?”
“狼吞虎咽。像怕有人抢她的。”
“那我是呢?”
“像在……品尝一个很重要的时刻。”
阿尔提米西亚睁开眼睛,看着他。蓝紫色的瞳孔里有阳光、有雏菊、有他的倒影。
“因为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时刻。”她说。
士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端起冰拿铁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在牙齿上,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阿尔提米西亚笑了,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提拉米苏,递到他面前。
“尝尝。”
“你吃吧,我——”
“尝尝。”
勺子举在他面前,距离他的嘴巴不到十厘米。提拉米苏的表面撒了一层可可粉,咖啡色的粉末在白色的奶油上铺开,像一幅抽象画。士道看着那个勺子——阿尔提米西亚用过的那一边朝向他,她嘴唇碰过的地方,唇釉留下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印记。
他张开嘴,吃了那口提拉米苏。
可可粉微苦,奶酪的甜味从苦味后面涌上来,咖啡酒的味道在嘴里慢慢散开。很好吃。但他没尝出味道,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勺子上——那个勺子刚才在阿尔提米西亚的嘴里,现在在他的嘴里。这个认知让他的脑子短路了零点五秒。
“怎么样?”阿尔提米西亚问。
“好、好吃。”
“比草莓蛋糕好吃?”
“……都好吃。”
阿尔提米西亚满意地收回勺子,继续吃自己的草莓蛋糕。她的心情好得像这片天空。蓝的,透的,没有一朵云的。太阳照在窗户上,照在桌布上,照在她的珍珠发卡上,发出柔和的光。
然后天空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不是鸟。是一个人。
一个人影从天上飞过来,速度很快,快到士道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影子就已经逼近了咖啡厅的窗户。轨迹是一条抛物线,从东边来,往西边去,高度大概离地面五米,角度大概是四十五度,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标准的、优美的、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的飞行姿态。
士道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影子的轮廓。黑色齐肩短发,白色围巾,荧光橙色安全背心,白色安全帽——安全帽只剩下帽子,里面没有头。不对,头还在,在帽子下面,脸朝下,表情扭曲,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声音被风吞没了。
“那是……”士道眯起眼睛。
阿尔提米西亚也看到了。
她放下叉子,转过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正在以极高速度冲向咖啡厅窗户的人影。她的表情从“开心”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冷”。那种冷不是生气的冷,是一种“我已经等了很久的这一天,谁都不准破坏”的冷。
她站起来。
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天的热风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看着13的身影越来越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准备好了”的弧度。
然后她伸出右脚,对准13的飞行轨迹,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角度,算好了力度——
踢。
一脚。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脚背接触到13的身体的瞬间,发出“啪”的一声,像踢一个装了半袋水的皮球。13的飞行方向在这一刻发生了九十度的偏转,从“冲向咖啡厅窗户”变成了“冲向咖啡厅旁边的湖”。
“哇啊啊啊啊啊啊——!!!”
13的声音从窗边划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条完美的弧线,越过人行道,越过马路,越过栏杆,朝着天宫公园的方向飞去。最后“扑通”一声,落进了公园中央的人工湖里。水花很大,大到在咖啡厅里都能看到——白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阿尔提米西亚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拿起叉子,继续吃草莓蛋糕。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的表情恢复了温柔的、客气的、社交性的笑容,蓝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和雏菊。
“怎么了?”她问士道,歪着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的猫。
士道张着嘴,目光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落在阿尔提米西亚身上。他看着她的脸——温柔、平静、笑容甜美。然后他看了看窗户——窗外,湖面上的水花还在荡漾。又看了看阿尔提米西亚——她正在用小勺子刮蛋糕碟子上的奶油。又看了看窗户——13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大概正在湖底找安全帽。
“刚才……”士道的声音有点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有吗?”阿尔提米西亚歪头,“我没注意。”
“你……没注意?”
“嗯。我在吃蛋糕。”她把最后一口奶油送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睛,“很好吃。你要不要再点一份?”
士道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说不上来。他的大脑过滤系统自动把刚才的异常信号打包压缩,塞进了“应该是幻觉”的文件夹里。
“不用了。”他说,“你吃吧。”
阿尔提米西亚笑了一下,叫来服务员。“再来一份草莓蛋糕。”
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没有问“刚才那位小姐的同伴是不是从天上飞过去了”之类的问题。因为他什么都没看到。咖啡馆里没有任何人看到。因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阿尔提米西亚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士道端起冰拿铁又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一半,咖啡的味道淡了很多。
他看着对面正在等第二份蛋糕的阿尔提米西亚——珍珠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嘴角的奶油被舌尖轻轻舔掉,手指在桌布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
他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
天宫公园的人工湖不大,但很深。湖中心的水是墨绿色的,靠近岸边的地方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湖边有几个钓鱼的位置,用木桩搭了简易的栈桥,伸到水面上一两米。平时有很多老人在这里钓鱼,但今天下午太阳太烈了,老人们都躲在家里吹空调,只有两个人还坐在栈桥上。
时香和月乃。
时香坐在栈桥的最前端,双腿垂在水面上方,手里握着一根钓竿。她的姿势很标准——背挺直,肩膀放松,手腕稳,目光落在水面上,不漂移,不涣散。紫色的长发在背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安静的旗帜。她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还没有鱼。
月乃坐在她后面一点,也握着钓竿,但姿势完全不一样。她缩着肩膀,弓着背,钓竿的尖端在水面上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综合征。她的目光在水面和手机之间来回切换——水面看两秒,手机看三秒,水面看两秒,手机看三秒。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社交动态,有人评论了她昨天发的自拍,说她“脸好像变小了”。她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复。
“心态。”时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晰,“放平。”
月乃抬起头,看到时香的背影依然笔直,钓竿依然稳定,水面依然平静。
“不要被周围的事物打扰。”时香说,“钓鱼的时候,你的世界里只有你和水下的鱼。”
月乃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钓竿不要抖。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只在打瞌睡的蜻蜓。风吹过来,把湖面的光斑吹碎了又拼起来。
“时香大人。”月乃小声问。
“什么事?”
“您钓到过鱼吗?”
时香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您为什么还钓?”
“因为钓不到,所以更要钓。”
月乃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看着自己的浮漂,浮漂动了一下——不是鱼咬钩,是风吹的。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把手机翻过来再看一眼,天空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哇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声音从远处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架失速的战斗机在做最后的俯冲。月乃抬起头,看到一个影子从天上掉下来。黑色齐肩短发,白色围巾,荧光橙色安全背心,白色安全帽——安全帽歪了,歪到一边,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她认识。
“那是……?”
她话音刚落,13就落进了湖里。
落点精准得让人怀疑是计算过的。距离栈桥不到三米,水花冲天而起,像一个深水炸弹在湖心爆炸。白色的水柱喷涌而上,在阳光下炸开,形成一片巨大的水幕。水幕以扇形展开,以光速扑向栈桥上的两个人。
时香没有动。她的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钓竿没有抖。水幕从她身上盖过去,像瀑布冲刷一块岩石。紫色的头发被水浇透了,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滴在钓竿上,滴在红色的塑料桶里。她的白色衬衫变成了半透明,但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用手遮。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湖面上13落水的位置,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乃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水幕盖过来的时候,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缩起肩膀,把钓竿举起来挡在脸前。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发浇到脖子,从脖子浇到后背,从后背浇到裙摆。她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凉鞋里灌满了水,每动一下都能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放下钓竿,低头看着自己。湿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干的。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的头发像一块刚洗完还没拧干的抹布,贴在头皮上,刘海遮住了眼睛。
“啊。”月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
她转头看向时香。
时香依然坐在那里,湿透了,但姿势没有变。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滴在钓竿上,滴在桶里。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无奈。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水洗过的镜子,干净得让人害怕。
“时香大人……”月乃小心翼翼地叫她,“您……没事吧?”
时香没有回答。她放下钓竿,站起来,赤脚走到栈桥的边缘。水从她的裙摆滴下来,在木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她看着湖面上13落水的位置——水花已经平息了,湖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在扩散。
13从水里浮了上来。
她仰面朝天地漂在水面上,白色安全帽不见了,黑色齐肩短发贴在脸上,白色围巾湿透了,浮在水面上,像一条搁浅的水母。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在装死还是真的晕过去了。荧光橙色的安全背心在绿色的湖水里格外显眼,像一个被丢进水里的救生圈。
时香蹲下来,伸手抓住13的安全背心的领子,把她从水里提了起来。
13的身体离开水面的那一刻,水从她的头发、衣服、围巾里流下来,哗啦啦的,像拧开了的水龙头。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嘴巴也还是张着,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个被放了气的人形气球。时香把她在栈桥上放平,让她脸朝上躺着,像在处理一条刚钓上来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放生的鱼。
“她……还活着吗?”月乃凑过来,小声问。
时香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13湿漉漉的脸,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13的脚踝。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她拖着13的脚踝,把她从栈桥上拖到栈桥边缘,然后一甩——就像甩一根湿毛巾一样——把13重新丢回了湖里。
“扑通!”
水花比刚才小了一点,因为13的身体已经湿透了,入水的时候没有激起那么大的水柱,只是一个大大的、沉闷的水花。湖面被砸开一个洞,然后又合上。13的身体沉下去,又浮上来。这次她趴在水面上,脸朝下,白色围巾漂在身后,像一条被抛弃的幽灵船。
月乃站在栈桥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目光从湖面上的13转移到时香身上,又从时香身上转移到湖面上的13,来回切换了三次。
“时、时香大人……”月乃的声音有点发抖,“您……把她扔回去了……”
“嗯。”时香蹲下来,重新拿起钓竿,甩线,浮漂落回水面上,轻轻晃动。
“可是……她刚才……是昏迷的……”
“现在醒了。”时香的声音很平静。
月乃低头看向湖面。13趴在水面上,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比了一个中指。那个中指指向的方向,是时香。但时香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浮漂上,专注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乃站在栈桥上,湿透的连衣裙贴在身上,凉鞋里灌满了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看着湖面上那个比着中指的、正在慢慢沉下去的13,又看了看身边那个面无表情的、正在等鱼咬钩的时香。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影之庭里最正常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