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河士道是在一阵强烈的不安中醒来的。
右眼皮疯狂地跳。
不是那种偶尔跳两下就停的程度,而是像装了马达一样,持续不断地突突突,仿佛在预告什么不祥之兆。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到近乎妖异的面容。
时崎狂三侧躺在他身旁,黑色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姿态慵懒而优雅。她的左眼被刘海遮住,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哎呀,士道同学醒了呢。”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然妩媚,“难得放假,不多睡一会儿吗?”
没错,今天是难得的假期。
没有DEM的袭击,没有精灵的暴走,没有拉塔托斯克的紧急任务。
昨晚狂三以“还利息”的名义溜进了他的房间,琴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十香被折纸拉去特训,折纸的原话是“提升战斗力,以应对任何可能夺走士道的威胁”,四糸乃和七罪早早睡了,整个五河家难得的安静。
士道本来以为自己能睡个懒觉。
但右眼皮就是不消停。
“狂三,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哪里不对劲?”他皱眉问道。
“不对劲?”狂三眨了眨眼,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我只觉得今天是个适合赖床的好天气呢。”
士道刚想说什么,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然后——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从隔壁传来,整栋房子都在震动。窗户嘎嘎作响,墙上的相框歪了,士道床头的闹钟直接摔到了地上。
“!?”
士道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狂三也坐起身,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露出认真的表情。
“那个方向……”狂三眯起眼睛,“是精灵公寓呢。”
士道已经来不及多想了。他飞快地套上外套,连扣子都没扣好就冲出了房间。
狂三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嘴角微微上扬:“真是的,难得的假期呢。”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精灵公寓离五河家只隔了一条街。
士道几乎是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上了楼梯。
灵力逆流——这是狂三在路上告诉他的判断。
精灵的情绪剧烈波动时,被封印的灵力会产生逆流现象,虽然不会完全失控,但会造成各种异常状况。刚才那声爆炸,明显是灵力外泄的结果。
“紫色的……是十香!”
士道冲上三楼,一把推开十香的房门。
眼前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房间一片狼藉。桌子翻倒在地,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流得到处都是。而十香——那位平时大大咧咧、食欲旺盛、一拳能把人打飞的精灵公主——此刻正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被茶水浸湿的笔记本,泪水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呜呜……士道……士道一定会讨厌我的……”十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是我……我好不容易写好的……想给士道的……”
士道的心猛地揪紧了。
“十香!”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与十香平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十香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士道,哭得更厉害了:“因为……因为我把笔记本弄湿了……这是我想送给士道的……上面写了我想对士道说的话……但是……但是……”
她说着,把笔记本递过来。
士道接过笔记本,纸张已经被茶水泡得皱巴巴的,墨迹晕开,大部分字都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词——“谢谢”、“最喜欢”、“士道君”。
他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是我偷偷写的……”十香抽泣着,“我不太会写字……写了好久……想给士道一个惊喜……但是刚才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我真是个笨蛋……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十香。”
士道伸出双手,轻轻捧住十香的脸,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我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就讨厌你的。”
“可是……”
“笔记本湿了可以重新写。”士道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就算写不出来也没关系,你想对我说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听的,不管多少次都会听。”
十香愣住了,紫色的眼眸里还含着泪:“真的……吗?”
“真的。”士道露出微笑,“而且,十香写的字我全都看得懂哦。虽然有些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心,我能感觉到。”
十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士道……士道!”她扑进士道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最喜欢士道了……”
士道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了好一会儿,十香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好了,先把房间收拾一下吧。”士道站起身,伸出手,“我们一起。”
十香吸了吸鼻子,握住了他的手,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嗯!”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是冰层破裂的声音。
还有——四糸乃的哭声。
“四糸乃?!”
士道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十香也跟了上来,虽然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坚定。
浴室的门半开着,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走廊的地板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士道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浴缸里,水已经结成了厚厚的冰层。四糸乃站在浴缸边,蓝色短发上沾满了冰晶,浅蓝色的眼眸里噙着泪水,小手拼命地伸向冰面。
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四糸奈的身影——那只她永远戴在左手的手偶,此刻正卡在浴缸底部的排水孔附近,被冰封住了。
“四糸奈……四糸奈它……”四糸乃的声音颤抖着,细若蚊蝇,“我不小心……把它掉进去了……然后水就结冰了……我拿不出来……呜呜……”
她的情绪失控导致灵力逆流,水温骤降,整个浴缸都冻住了。
士道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冰面。
冰冷刺骨。
不是普通的冰,是四糸乃灵力凝结成的冰,温度远低于零度。光是碰一下,指尖就传来刺痛感。
“士道,手会受伤的!”十香在后面喊道。
但士道没有犹豫。
“四糸乃,别怕。”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帮你把四糸奈拿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整只手臂伸进了冰水里——不,是冰层里。他需要用手掌的温度融化冰层,才能把四糸奈取出来。
冰冷的感觉瞬间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士道咬紧牙关,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手掌在冰层中一点一点地摸索。
四糸乃的哭声更大了:“士道先生……手会坏掉的……不要……”
“找到了。”
士道的手指触碰到了四糸奈。他小心地握住手偶,用力一拽——冰层碎裂,四糸奈从排水孔里被拔了出来。
他把手从冰水中抽出来,整条手臂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几乎失去知觉。但四糸奈完好无损地握在他手中,连表情都是那个熟悉的、有点欠揍的笑脸。
“给。”士道把四糸奈递给四糸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四糸奈救出来了。”
四糸乃颤抖着接过手偶,套在左手上。
下一秒,四糸奈“活”了过来。
“哎呀呀,真是惊险啊!”四糸奈用那标志性的轻浮语气说道,“差点以为要去见阎王爷了呢!多谢啦,士道小哥!”
四糸乃紧紧抱住四糸奈,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谢谢……士道先生……”
“不客气。”士道甩了甩冻僵的手,“不过下次小心一点,别再掉进水里了。”
“士道先生……”四糸乃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歉意和感激,“你的手……”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士道摆摆手,虽然手指还在发麻。
十香在旁边看得心疼,小声嘟囔:“士道总是这样,不顾自己……”
话没说完,楼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夹杂着诡异的闪光。
七罪的房间。
士道叹了口气。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让十香帮忙照顾一下四糸乃,自己拖着冻僵的手臂往楼上跑。狂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走廊里了,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士道同学真是忙碌呢。”她笑眯眯地说。
“你就不能帮帮忙吗?”士道没好气地说。
“人家只是在观察哦。”狂三歪了歪头,“而且,这种时候,士道同学出面才是最有效的吧?”
士道无言以对,推开了七罪的房门。
房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正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落地镜,镜子前坐着七罪——绿发的少女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周围的家具东倒西歪,墙上有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显然是赝造魔女的魔力暴走造成的。
“七罪?”士道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七罪抬起头,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自厌和恐惧。
“看到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我就是这个样子……丑八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
她的目光落在镜子上——镜子里的七罪,是本体形态。纤细、敏感、瘦弱,和平时用魔力伪装的那个光彩照人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以为……习惯了……”七罪把脸埋进膝盖里,“但是今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突然觉得好恶心……为什么我能这么心安理得地骗人……用假的样子骗士道……骗大家……”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士道肯定也讨厌我了吧……毕竟我就是个骗子……”
士道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然后——
“才不讨厌。”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七罪就是七罪。”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七罪的头,“不管是什么样子,都是七罪。我说过很多次了吧?不会放弃你的,也不会讨厌你。”
七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
“而且。”士道指了指镜子里的影像,“我觉得这个样子的七罪也挺可爱的啊。虽然你自己可能不喜欢,但我觉得,能在我面前展现真实样子的七罪,很勇敢。”
七罪愣住了。
“骗子……”她小声说。
“嗯?”
“士道是个大骗子……”七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却在微微上扬,“说得这么好听……我会当真的……”
“那就当真好了。”士道微笑道。
七罪吸了吸鼻子,突然扑过来抱住士道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笨蛋。”
士道轻轻拍着她的背。
狂三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哎呀哎呀,士道桑真是罪孽深重呢。”
好不容易安抚好七罪,士道正准备喘口气——
“哥哥!”
“兄长大人!”
两个声音同时从楼下传来,一个清脆一个英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五河琴里和崇宫真那。
士道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楼梯,只见琴里和真那对峙在厨房门口,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擦出火花。
琴里双手叉腰,嘴里叼着棒棒糖,红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真那,今天中午必须做咖喱!而且是特制辣味咖喱!这是拉塔托斯克司令的命令!”
真那双手抱胸,棕色短发下的面容同样坚定:“琴里前辈,今天应该做西式甜点蛋糕。这是兄长大人的亲妹妹的请求!”
“我是义妹!但比你早!”
“血缘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问过士道没有?”
“正要问!”
两人同时转头,四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刚刚走下楼梯的士道。
“哥哥/兄长大人!你说,哪个更好?!”
士道:“……”
他看看琴里,又看看真那。
咖喱?蛋糕?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要不两个都做”——
“兄长大人如果敢说‘都做’的话,”真那的眼神突然变得危险,“我就哭给你看。”
“哥哥如果敢敷衍了事的话,”琴里的笑容同样恐怖,“我就让佛拉克西纳斯的主炮对准这栋楼。”
士道:“…………”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那个……”他艰难地开口,“要不,中午做咖喱,下午做蛋糕?这样两个都能吃到……”
琴里和真那对视一眼。
“妥协方案。”琴里哼了一声。
“勉强接受。”真那也哼了一声。
两人同时转身,各回各的“战场”——琴里霸占了灶台,真那占据了烤箱,厨房瞬间变成了战场。
士道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
砰砰砰砰砰——!
楼上传来一连串爆炸声,像放鞭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密集而响亮。
士道的右眼皮又开始跳了。
“还有?!”他几乎是哀嚎着冲上了四楼。
五楼,八舞姐妹的房间。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嘶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漏气。地上散落着五颜六色的气球碎片,有些还在空中乱飞,整个房间像是被气球风暴袭击过一样。
士道推开门,一个泄了气的气球迎面飞来,直接糊在他脸上。
“噗!”
橡胶的触感贴在脸上,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士道把气球从脸上扒下来,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房间里一片狼藉。
天花板上还挂着几个幸存的气球,摇摇欲坠。地上到处都是碎片,有些气球显然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戳爆的,有些则是被灵力震碎的。
而始作俑者——
床上的被子鼓成一个包,微微颤抖着。
“耶俱矢。”士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被子抖了一下。
“出来。”
“……”
“我数到三。一、二——”
被子猛地掀开,八舞耶俱矢从里面探出头来,橙色的长发乱成一团,水银色的眼眸里满是心虚和慌张。
“等等等等!士道!听本宫解释!”耶俱矢举起双手,语速飞快,“本宫只是想给房间增加一些节日气氛!所以吹了很多气球!但是夕弦说‘确认,气球太多有碍观瞻’,本宫不服气就想证明气球的坚固程度!结果不小心用魔力戳爆了一个!然后连锁反应!就——”
“就全爆了?”士道面无表情地接话。
耶俱矢心虚地点点头,然后小声补充:“……而且夕弦现在不在,她去隔壁收拾了,所以不是本宫一个人的错……是气球的错……气球的材质太差了……”
士道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气。
“耶俱矢。”他说。
“在!”
“下次吹气球之前,先问问夕弦的意见。”
耶俱矢乖巧地点头,像只做错事的小狗。
士道叹了口气,弯腰开始捡地上的气球碎片。耶俱矢见状,连忙从床上跳下来,也跟着一起捡,一边捡一边小声嘟囔:“本宫真的只是想……让房间好看一点……上次士道来的时候说房间太单调了……”
士道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耶俱矢。耶俱矢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嘴里还在嘟囔:“……本宫可不是因为在意士道说的话才这么做的……只是……只是正好有空……”
“耶俱矢。”
“嗯?”
“谢谢。”
耶俱矢愣了一下,然后“唰”地红了脸,整个人像被煮熟的虾一样:“谢、谢什么!本宫什么都没做!你、你不要误会了!”
士道笑了笑,继续捡碎片。
然后下一秒另外一个气球就已经爆开了,士道直接被气球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