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从石缝里钻出来时,带着金属熔化的味道。不是那种灼热的、能烫穿皮肉的焦糊气,而是更冷冽的、像银锭在冰水里淬过火的腥甜,混着潮湿的泥土味,缠在艾琳娜的靴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灰绿色的苔藓正从黑曜石街道的裂纹里往外挤,纤细的假根在石头表面留下蛛网般的白痕,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刮过。
每走一步,靴底与黑曜石的摩擦都会激起细碎的银蓝色火花。它们不像火焰那样往上窜,反而更像受潮的星子,刚冒出来就往下沉,落在石板缝里,瞬间熄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艾琳娜数着火花的数量,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心里的慌——这是她第三次尝试靠近“迷雾集市”,也是第三次,记录方位的东西在她手里毁掉。
第一回是铜制的罗盘,指针在距离集市还有半里地时就开始疯狂打转,最后像被无形的手掰断,尖端深深扎进她的掌心;第二回是父亲留下的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画着蜿蜒的路径,可当雾气漫过靴筒时,朱砂突然渗出黑色的水,把整张卷纸蚀成了烂布;现在是这张羊皮地图,边缘已经蜷曲成焦黑色,像被灶火燎过,焦糊的气息混着苔藓的金属味,让她忍不住想咳嗽。
“快了。”她对自己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青铜钥匙。钥匙的形状很古怪,既不是常见的齿状,也不是十字形,更像是用一根扭曲的金属条锻打而成,表面布满细密的刻痕,摸起来像某种鳞片。父亲临终前把它塞进她手里时,体温还没完全散去,他说:“记住,它能打开世界的后门,但门后是什么,得你自己选。”那时她以为是老人糊涂了,直到三天前的午夜。
那天的月光是青灰色的,像蒙了层薄霜。她被一阵奇怪的震动惊醒,不是地震那种粗暴的摇晃,而是更细密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地下钻动的颤栗。她跑出木屋时,正好看见田野中央的空气在“拧动”——就像有人捏住一块布的对角往中间拧,她的村庄、邻居家的屋顶、田埂上的稻草人,甚至连那棵百年的老橡树,都随着那股拧动的力量往地底陷。土壤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紫色的岩层,旋转的焦痕在地面铺开,边缘还冒着白烟,那味道和此刻苔藓的金属味一模一样。
她跑过去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把滚烫的焦土。当震动停止时,原本的村庄变成了一个直径足有半里地的螺旋状深坑,像大地睁开了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新来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把艾琳娜的思绪拽了回来。她猛地抬头,看见街角的阴影里摆着个摊位,木架上挂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摊主坐在一张藤椅上,身上裹着件宽大的斗篷,斗篷的边缘缀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羽毛,像是用无数只乌鸦的翅膀拼起来的。
他面前的木盘里,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七个玻璃眼球。
那些眼球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只比拇指指甲盖大些,瞳孔的颜色从最浅的晨雾灰,到深不见底的深渊紫,甚至还有一颗是流动的金色,像盛着融化的阳光。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当艾琳娜看向它们时,所有眼球突然同时转向她,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齿轮纹路,正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艾琳娜下意识地攥紧了青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我在找……”她顿了顿,掌心的地图又碎掉一块,灰烬顺着指缝往下掉,“一个会移动的钟楼。”
穿羽毛斗篷的男人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得像生锈的铰链在摩擦木头,他从藤椅上欠了欠身,艾琳娜才发现他比看起来要高得多,斗篷的阴影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长着些灰白色的胡茬,像干枯的茅草。
“钟楼?”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戏谑,“会移动的东西多了去了——会走路的墓碑,跟着月亮迁徙的湖泊,还有骑着扫帚的山。但钟楼……”他伸出手,指尖又细又长,指甲泛着青黑色,从木盘里挑出一颗眼球推到她面前,“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那是一颗墨绿色的眼球,瞳孔像是一汪粘稠的潭水,正缓慢地打着旋,里面隐约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上周刚从‘遗忘沼泽’捞的,”男人说,“有个迷路的猎人在里面看见过钟楼的影子,就在鳄鱼吞下月亮的夜晚。”
艾琳娜的心跳漏了一拍。遗忘沼泽她听说过,就在村庄消失的那片森林后面,据说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她盯着那颗眼球,墨绿色的瞳孔里,似乎真的有个尖顶的轮廓在晃动。她忍不住伸出手,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玻璃表面时,那颗眼球突然“啵”地一声炸裂了。
墨绿色的汁液溅了她一手背,冰凉的、带着腥味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流,却没有滴落在地上——那些汁液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开始凝固,像有支无形的笔在她手背上写字,最后凝成一行细小的银色文字:
别信羽毛。
艾琳娜猛地缩回手,抬头看向那个男人。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斗篷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眯起眼睛,突然发现他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的手腕上……赫然长着六根手指。不,不对,当他抬手去摸木盘时,艾琳娜清楚地看见,他两只手加起来,一共有十二根手指!
那些手指细长、关节突出,正同时摆弄着三个怀表——他左手捏着两个,右手转着一个,怀表的表盘都是黑色的,指针正以不同的速度倒转,一个转得飞快,像在追赶什么,一个却慢得几乎看不出移动,还有一个的指针在表盘上胡乱跳动,像是喝醉了酒。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摊位后面的阴影里,隐约有鳞片在反光。不是鱼类那种细小的鳞片,而是更大的、像蛇或者鳄鱼身上的暗绿色鳞片,正随着男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看来这颗不太懂事。”男人把炸裂的眼球残骸扫到一边,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别的——你看这颗深渊紫的,能看见死人的最后一眼;还有这颗晨雾灰的,能帮你找到藏起来的东西。只要你用……”
“这里的东西都爱说谎。”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像冰块敲在玻璃上,打断了男人的话。
艾琳娜猛地抬头,看见街道旁那栋两层小楼的房檐上,坐着个穿白色蕾丝裙的女孩。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系着蓝色的丝带。她的双脚悬空晃荡着,脚踝上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的另一头拖着半块怀表,怀表的玻璃罩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齿轮。
女孩正低头看着她,眼睛很亮,瞳孔的颜色和男人木盘里那颗晨雾灰的眼球有点像,但更清澈些。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石榴,抛了下来:“接着。”
艾琳娜下意识地伸手接住,石榴沉甸甸的,果皮是深红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星图,有些星星的位置还镶嵌着银色的小点,像是真的在发光。
“吃下去,”女孩的脚晃得更厉害了,银链在房檐上拖出轻微的响声,“能在谎言里看见真相——但小心,每颗籽里都藏着别人的记忆,别被它们困住了。”
艾琳娜握着石榴,犹豫了一下。她看向那个穿羽毛斗篷的男人,发现他已经重新坐回了藤椅里,十二根手指停在怀表上,斗篷的阴影完全遮住了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掌心的地图已经彻底化成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她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抠开石榴的表皮。果皮裂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香气涌了出来,里面的籽像熟透的玛瑙,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每颗籽上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闪着光的黏液。
她捏起一颗籽,放进嘴里轻轻咬开。
没有想象中的酸甜,只有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下一秒,她的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看见了一艘船的船舱,窗外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晃动,照亮了一个穿黑袍的人的背影。那人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木箱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形状和她腰间的青铜钥匙一模一样。
他把钥匙插进箱子的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涌出了浓密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并不冷,反而带着一种灼热的温度,像刚开的水冒出来的蒸汽。艾琳娜看见无数个模糊的影子在雾气里沉浮——那是村庄、城市、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没见过的建筑,它们像肥皂泡一样,接触到雾气边缘就开始破灭,化成点点白光,消失在空气里。
黑袍人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第七个了。”
艾琳娜猛地闭上嘴,石榴籽的味道还留在舌尖,冰凉的触感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她抬头看向房檐上的女孩,女孩正朝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到了?”女孩轻盈地跳下房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银链拖在黑曜石街道上,激起一串细碎的火星,“你的钥匙,和‘钟楼守护者’的一样。他们说,每把钥匙对应一个即将被吞噬的世界。”
艾琳娜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她村庄消失时那种拧动的颤栗,而是更轻微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的震动。她看向集市深处,原本弥漫在街道两旁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像沸腾的水,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紫色,还带着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在流动。
周围的摊位开始“融化”。
隔壁卖活蝴蝶标本的老妇人,她的皱纹突然舒展开,皮肤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群灰黑色的飞蛾,扑棱棱地飞进雾里;斜对面卖金属小鸟的摊位,那些用铜片做的小鸟突然活了过来,却不是飞向天空,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捏碎,变成一堆细小的铜渣;就连那个穿羽毛斗篷的男人,也在雾色变深的瞬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滩黑色的黏液,像融化的沥青,正顺着黑曜石的裂纹往地下钻,留下一路滋滋的响声。
“它要移动了!”女孩突然拽住艾琳娜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甲却带着点暖意,“迷雾集市每天换一个宿主,今天附在废弃的游乐园,明天可能就趴在鲸鱼的背上,再不走就会被它带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艾琳娜被她拽着往前跑,银链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火星,像一条燃烧的尾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摊位,木盘里的玻璃眼球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木盘,盘底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没有眼睛的乌鸦。
雾气越来越浓,已经快要遮住头顶的天空,空气里的金属味越来越重,甚至能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艾琳娜的心跳得飞快,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跟着这个女孩跑——在这个连地图都会自行销毁的地方,或许只有这个能看穿谎言的女孩,能给她一点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