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杂着浓重的烟尘和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腥气,狠狠拍打在林宇苍白而布满惊恐的脸上。他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墨府所在的那条长街尽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双腿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万分之一冲击。
没了。
那个曾经气派恢弘、代表着新蓝城顶尖权势的墨府,那个他生活了数年、早已视作第二个家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狰狞的、尚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庞大废墟!
残垣断壁如同巨兽断裂的肋骨,支棱着刺向阴沉的天空。焦黑的木梁、破碎的瓦砾、烧融的金属构件,杂乱地堆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图景。雨水冲刷着废墟,流淌下来的却是浑浊的、泛着诡异暗红色的污水。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令人窒息——木头烧焦的呛人气味、织物化为灰烬的糊味,以及……那如同铁锈般浓烈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几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特有的、令人灵魂都在颤抖的气息。
“不……不会的……”林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他死死瞪大着双眼,那双原本明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被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彻底填满。视线所及,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一些尚未熄灭的余烬在雨水浇打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垂死者的哀鸣。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废墟边缘一处尚未被完全覆盖的角落。
那是一只烧焦的手!半截手臂从一堆坍塌的焦黑砖石下伸出来,五指扭曲地张开着,皮肤早已碳化龟裂,露出底下同样焦黑的骨肉,直直地指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呕——!”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痉挛,林宇再也无法控制,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早上吃下的那一点点稀粥早已消化殆尽,此刻吐出的只有酸涩的苦水。强烈的生理不适混合着滔天的恐惧,让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无生少爷……老爷……夫人……福伯……还有……婉儿姐姐!
一个又一个鲜活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闪过,随即被眼前这片地狱景象无情地撕碎!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嘶喊起来:
“无生少爷!你在哪?!婉儿姐姐!你们回答我啊!福伯!阿贵叔!”少年的声音在空旷而狼藉的废墟上空回荡,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却只引来雨水更冰冷的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废墟深处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余响,以及……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鲁的呼喝!
“快!仔细点!大长老说了,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崽子的尸体找出来!还有那份残图!任何可疑的角落都不能放过!”
“妈的,这鬼天气!烧成这样还怎么找?”
“少废话!找不到人,回去有你好果子吃!都给我打起精神!”
林宇浑身一个激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是墨家的人!是那些……那些屠夫的声音!他们还没走!他们还在找无生少爷!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逃离这个地狱,逃离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然而,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不能走!无生少爷可能还活着!婉儿姐姐……她们……
就在这极度的恐慌和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时,废墟深处,靠近后花园方向的断墙阴影里,一道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的目光,正无声地注视着跪在雨中的少年。
墨无生。
他如同彻底融入了这片废墟的阴影,紧贴着冰冷潮湿、散发着焦糊味的断壁残垣。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污水、泥浆和凝固的血块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雨水顺着他凌乱的黑发不断滴落,流过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与少年意气,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的审视。
他看着林宇跪在雨中嘶喊,看着他因为恐惧而干呕颤抖,看着他脸上的茫然和绝望。
父亲的头颅……母亲冰冷的尸体……婉儿破碎的尖叫和最后那绝望的眼神……这些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刻刀,一遍遍在他灵魂深处划过,带来足以让人疯狂的剧痛。然而,这剧痛非但没有让他失控,反而如同投入冰冷寒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被更深沉的、冻结一切的寒意所吞噬。
**情绪……是毒药。是弱点。是通向力量的阻碍。**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盖过了所有翻腾的念头。
**林宇……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一个被墨家收养的孤儿。善良,天真,带着可笑的正义感……**
墨无生的目光在林宇身上扫过,如同在评估一块顽石。价值?微乎其微。此刻冲出去,除了暴露自己,陪他一起死,没有任何意义。他或许能引开几个敌人?但墨沧澜那老狗的目标是自己!林宇的命,换不来自己的生机,更报不了血海深仇!
**舍弃。**
这个冰冷的词汇,如同最简洁的指令,瞬间主宰了他的思维。
**活下去。积蓄力量。复仇。永恒。这才是唯一的目标。任何阻碍,任何无用的牵绊……皆可……舍弃!**
就在墨无生冰冷的意志即将彻底做出决断,准备悄无声息地彻底融入黑暗,抛弃那个曾经叫他“少爷”、视他为亲人的少年时——
跪在废墟边缘的林宇,身体猛地晃了晃。极度的恐惧、巨大的悲伤冲击、冰冷的雨水浇灌,加上一天未曾好好进食,终于压垮了他本就单薄的身体。眼前猛地一黑,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冰冷泥泞、混杂着灰烬和血污的地面上,失去了知觉。
……
林宇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了很久很久。
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沉重得让人窒息。无数破碎而恐怖的画面在黑暗中闪烁:冲天而起的火光,烧焦的手臂,无生少爷冰冷的脸,婉儿姐姐温柔的笑容被撕碎……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
林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胧的光晕和晃动的影子。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依旧萦绕在鼻端,但似乎淡了一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屋檐下。这是一间临街铺面的后门廊檐,狭窄的空间勉强能遮住部分风雨。身下垫着一些干燥的稻草,虽然粗糙,但隔绝了冰冷的地面。身上……似乎还盖着一件带着潮气、但质地明显比自己粗布衣服好上许多的……外袍?
意识渐渐回归,昏迷前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刚恢复的一丝清明。墨府的大火!废墟!焦黑的手臂!还有……那些凶徒的呼喝!
“无生少爷!”林宇猛地想要坐起,动作牵动了酸痛的肌肉和摔伤的膝盖,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别乱动!你摔得不轻,又淋了那么久的雨!”一个清脆悦耳,带着明显焦急和关切的女声在他身旁响起。
林宇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竟然坐着一个人!
借着旁边铺面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和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废墟火光,他看清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样式奇特的衣服——上身是一件柔软的、淡青色的、没有盘扣的短衫(圆领卫衣),下身是一条同样柔软的、深蓝色的、紧紧包裹着双腿的长裤(牛仔裤)。她的头发不像新蓝城的女子那样梳着繁复发髻,而是简单地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但这丝毫掩盖不住少女清丽的容颜。她的五官精致,眉宇间带着一种林宇从未在城中其他女子身上见过的……灵动和跳脱?此刻,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正直直地看着他。
最让林宇感到惊愕的是,少女看他的眼神……非常奇怪。那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落难者的关切,更像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一种……仿佛见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之物的极度激动?甚至她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是谁?”林宇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浓浓的戒备。墨府刚刚遭逢大难,他对任何陌生人都本能地充满了恐惧。这个穿着打扮如此怪异的少女,更是让他心生疑窦。
“我……我叫顾清雪!”少女,也就是顾清雪,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惊涛骇浪,但声音里的激动依旧难以掩饰,“我……我是……路过这里的!看你晕倒在那边废墟旁边,雨又这么大,就把你拖到这里避避雨了。”她指了指不远处那片依旧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随即又迅速聚焦回林宇脸上,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穿透。
“林宇……你真的是林宇?墨家那个从小被收养的林宇?”顾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要确认什么惊天秘密。
林宇心中警铃大作!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还知道自己是墨家收养的?在这个刚刚发生灭门惨案、危机四伏的时刻,一个来历不明、穿着古怪的少女突然出现,还精准地叫出自己的身份……这太诡异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林宇挣扎着想往后退,背脊紧紧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恐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虽然这拳头在修士面前可能不堪一击。
看着林宇眼中不加掩饰的恐惧和戒备,顾清雪眼中那激动兴奋的光芒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困惑:
“我……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宇,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只是……认识你很久了。在我的……‘故事’里。”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轻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故事’?”林宇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少女神神叨叨,越发可疑。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离开这里。“谢谢你……但我不认识你,我要去找无生少爷!”
“别去!”顾清雪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急迫。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林宇,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焦急地看着他,“你现在不能去那边!太危险了!那些坏人可能还在附近搜查!”
她的话让林宇的动作猛地一僵。墨沧澜和他手下那些黑衣修士凶残的面孔再次浮现在脑海。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是啊,他现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再次涌上心头。他颓然地坐回稻草堆里,双手死死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瘦弱的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剧烈地抖动起来。冰冷的雨水顺着廊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嗒嗒声,如同敲打在他破碎的心上。
“呜呜……为什么会这样……无生少爷……婉儿姐姐……老爷夫人……他们都那么好……呜呜……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们……”少年压抑的、充满痛苦和不解的呜咽声,在狭窄的屋檐下低低回荡。
看着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少年,顾清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眼前这个脆弱无助的林宇,与她“故事”里那个未来光芒万丈、肩负拯救世界使命的“天命之子”形象,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颤的反差。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某种源于“预知”的责任感,瞬间压倒了内心的失落和茫然。她挪近了一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带着一丝生疏和试探,轻轻拍了拍林宇剧烈颤抖的肩膀。
“别哭了……林宇。”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哭解决不了问题。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也……很难过。”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亲眼“见证”自己喜爱的角色遭受如此惨剧,那种冲击感是真实的。
林宇的哭声微微一顿,埋在膝盖间的脸抬起来一点,红肿的眼睛带着泪水和茫然看向顾清雪。这个古怪少女的安慰,虽然笨拙,却奇异地让他冰冷绝望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顾清雪看着林宇那双被泪水洗过、显得更加清澈却也更加脆弱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她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宇,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黑暗的街巷,“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很迷茫。但我必须告诉你,现在发生的这一切……还远远不是结束!”
她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林宇耳边。
“什……什么意思?”林宇忘记了哭泣,惊愕地看着她。
“墨家被灭门,只是一个开始!”顾清雪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背后的人,他们的图谋远比你想的要大得多!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墨家,不仅仅是那份残图,而是……整个新蓝城,甚至更大的地方!他们的力量,超乎你的想象!”
林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更大的灾难?更强大的敌人?
“而且……”顾清雪的目光紧紧锁住林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吐出那个名字,“墨无生……他还活着。”
“真的?!”林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光芒!无生少爷还活着!这简直是绝望深渊中唯一的光!
“是真的。”顾清雪肯定地点点头,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种深深的忧虑,“但是!林宇,你必须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这关系到你,甚至关系到很多很多人的生死!”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迫感:
“墨无生……他变了!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无生少爷’了!”顾清雪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肯定,“家破人亡的惨剧,彻底摧毁了他心中最后的光明!仇恨已经将他彻底扭曲!他活下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复仇!为了获得力量!为了……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他会变得无比冷酷,无比自私!他会将所有人都视为可以利用的工具和棋子!包括你,林宇!”
她看着林宇眼中迅速褪去的希冀,被更深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狠下心继续说道:
“在未来,墨无生……他会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可怕、最冷酷无情的黑暗枭雄!他会掀起腥风血雨!他会制造无数的杀戮和悲剧!而你和他的道路……注定是敌对的!水火不容!他……他最终会视你为最大的绊脚石!他会……杀了你!”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林宇的心脏!
“不……不可能!”林宇失声叫道,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可怕的诅咒,“无生少爷不会那样的!他……他虽然有时候很骄傲,但他不是坏人!他怎么会杀我?我是林宇啊!我……”
“没有什么不可能!”顾清雪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仇恨和绝望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现在的墨无生,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他了!他心中只剩下冰冷的力量和永恒的欲望!任何阻碍他道路的人,都会被他无情清除!林宇,如果你还想活下去,如果你不想看到更多像墨家这样的惨剧发生,你就必须……强大起来!”
“强大起来?”林宇喃喃重复着,眼中充满了茫然和无措。他只是一个练气三重天的小修士,连墨府最低级的护卫都打不过,拿什么强大?
“对!强大起来!”顾清雪斩钉截铁地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在复述某个早已熟知的剧本,“你需要力量!足以对抗未来黑暗的力量!足以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一切的力量!你需要……离开新蓝城这个是非之地!你需要……拜入一个强大的宗门!”
她看着林宇依旧茫然的眼神,语气更加急促而具体:
“云洲!离新蓝城不算太远,在‘天断山脉’深处,有一个名为‘太虚宗’的宗门!那是正道魁首之一!底蕴深厚!那里有最适合你的功法和资源!只有在那里,你才能最快地成长起来!林宇,你必须去太虚宗!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命中注定的道路!”
太虚宗?命中注定?
顾清雪这笃定到近乎预言般的话语,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得林宇头晕目眩。无生少爷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会杀了自己?自己必须去什么太虚宗?这一切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荒谬绝伦!可少女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凝重和急切,又让他无法完全嗤之以鼻。而且……她似乎真的知道很多隐秘的事情……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身体上的虚弱,让林宇的头脑一片混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痛苦地抱住头,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我不知道……我不信无生少爷会变成那样……我……我要找到他……当面问他……”
看着林宇深陷痛苦和挣扎的样子,顾清雪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对于现在的林宇来说太过残酷,太过超前。但时间紧迫!墨沧澜的人还在搜查,墨无生那个未来的大魔头更是如同悬顶之剑!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天命之子”在这里迷茫沉沦!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用更直接的方式说服林宇时——
啪嗒。
一声轻微的、如同石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宇和顾清雪同时警觉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距离他们藏身的屋檐阴影外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不大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雨水正冲刷着它深色的表面。
那东西……像是刚刚被人从暗处扔过来的!
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顾清雪下意识地将林宇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紧张地环顾四周。漆黑的街巷,除了雨声,空无一人。是谁?是敌是友?
林宇的心跳得飞快。他盯着那个油布包裹,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犹豫了一下,挣脱顾清雪下意识阻拦的手,鼓起勇气,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踉跄着走到那包裹前,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凉意。
他颤抖着手,一层层剥开那被雨水打湿的油布。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时,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块约莫巴掌大小、温润细腻、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白色玉简——这是记录功法或信息的修士常用之物。
还有……三块拇指大小、棱角分明、通体呈现淡青色、内部仿佛有氤氲雾气流转的……石头?不!是灵石!而且是……品质看起来极高的灵石!那纯净的青色光泽,远非他平时接触的下品灵石可比!
“这是……”林宇完全愣住了。功法玉简?还有如此珍贵的灵石?谁会把这些东西扔给他?
顾清雪也凑了过来,看到玉简和那三块明显品质不凡的灵石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愕。她迅速拿起那块玉简,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
嗡……
玉简表面灵光一闪,一行行清晰的字迹瞬间投射在顾清雪的识海之中。
开篇是三个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冰冷锋芒的古篆:
**《引气诀》**
紧接着,是功法的具体内容。顾清雪快速浏览,作为穿越前熟读无数网文的“理论大师”,她瞬间就判断出这门功法的不凡!
“引气如汞,凝而不散……周天搬运,化虚为实……气走奇经,淬炼百骸……”这绝非普通的入门引气法门!其立意之高,对灵气炼化效率的描述之精妙,对经脉淬炼的阐述之独到,远超市面上流传的那些大路货色!这至少是……上品,甚至接近极品层次的筑基期基础功法!珍贵无比!
是谁?谁会把这等珍贵的功法,连同三块明显是上品品质的灵石,送给一个素不相识、刚刚遭遇灭门惨祸的练气期少年?
林宇也看到了玉简投射出的文字开头,他虽然修为低微,但也读过墨家藏书阁里一些基础的引气法门,眼前这《引气诀》开篇寥寥数语蕴含的玄奥,就让他感到一种高山仰止的震撼!
“这……这太贵重了……是谁……”林宇捧着玉简和灵石,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不知所措。
顾清雪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刚才包裹飞来的方向——那片深邃的、被雨幕笼罩的街角黑暗!
就在那一瞬间!
借助远处废墟最后一点摇曳的火光,顾清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到了!
在那片浓稠的黑暗边缘,一条狭窄小巷的入口处,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一闪而逝!
那人影极其模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惊鸿一瞥间,顾清雪捕捉到了一个极其鲜明的特征——一片被雨水浸透、紧贴在颀长身影上的、残破的玄色衣角!
玄色!墨家嫡系子弟常穿的颜色!
那个身影……那个一闪而逝、散发着冰冷彻骨气息的身影……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顾清雪脑海中炸响!
墨无生!
是他!绝对是他!他还在这里!他看到了林宇!他看到了自己!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刚才那些关于他未来会变成魔头、会杀了林宇的话!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顾清雪的脚底板直冲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自己刚才那些话……无异于在未来的大魔头面前疯狂作死!她仿佛已经看到墨无生那双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正透过重重雨幕,如同看死人般看着自己!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林宇也顺着顾清雪的目光望向那片黑暗的街角,却什么也没看到。他只看到顾清雪骤然变得惨白如纸、充满了极致恐惧的脸。
“顾姑娘?你怎么了?”林宇担忧地问。
顾清雪猛地回过神,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一把抓住林宇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颤抖:
“快!拿着东西!我们……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将林宇从地上拖了起来。
“啊?为……为什么?”林宇被她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别问为什么!相信我!走!”顾清雪几乎是嘶吼着,拖拽着依旧虚弱茫然的林宇,不顾一切地冲进了与那片黑暗街角截然相反的、另一条更狭窄幽深的小巷,身影迅速被滂沱的雨幕和深沉的黑暗吞没。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那条寂静的小巷入口。
墨无生如同从墙壁上剥离下来的阴影,无声无息地重新出现在巷口。他依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玄色的残破衣角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形。
他深邃冰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丈量着顾清雪和林宇消失的方向。刚才顾清雪那充满恐惧的惊鸿一瞥,以及她如同受惊兔子般拖着林宇仓皇逃窜的姿态,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顾清雪……**
一个名字,一个穿着怪异、言行更加怪异的少女形象,在墨无生冰冷的心湖中浮现。
她的出现,过于巧合。她的眼神,过于诡异。她看向林宇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熟稔”和“激动”。她对自己的“预言”……更是精准得令人心惊!冷酷枭雄?掀起腥风血雨?视林宇为绊脚石?杀了他?
墨无生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如同寒冰上裂开的一道缝隙。
**有趣。**
这个顾清雪……似乎知道些什么?知道关于自己……甚至关于未来的某些轨迹?
她的恐惧,源于她的“知道”。而她的“知道”,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一枚……特殊的棋子?**
墨无生的目光移向林宇消失的方向。那个善良天真、此刻恐怕正被巨大的痛苦和那个古怪少女的“预言”冲击得六神无主的少年……
《引气诀》……三块上品灵石……
这份“礼物”,足够沉重,也足够诱人。它足以支撑一个练气期修士打下远超同济的坚实基础,甚至支撑到他筑基之前。这份投资,成本不高,但未来可能的回报……值得期待。
**善良?正义?**
墨无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嘲弄。这些美好的品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它们终将被现实的残酷碾得粉碎。而碾碎的过程……或许会催生出更有趣的东西?比如……更深的执念?更强烈的变强的欲望?
林宇的善良和那份可笑的正义感,或许会成为他未来道路上最大的阻碍,但也可能……成为别人利用他、控制他的最好绳索。关键在于,这根绳索,最终握在谁的手里。
**好好活下去吧,林宇。**
**用我给你的东西……变强。**
**变得……足够有价值。**
**让我看看,在那个古怪少女口中‘注定敌对’的命运里……你能走到哪一步?**
冰冷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迅速完成了对两颗棋子的初步评估和定位。墨无生最后看了一眼那对少年少女消失的雨巷深处,眼中再无半分波澜。
他缓缓转身,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身后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黑暗之中。残破的玄色衣角,在雨水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雨,依旧下着。冲刷着废墟的血污,也冲刷着新生的阴谋与抉择。
一方,带着惊天的秘密和巨大的恐惧,仓皇逃离。
另一方,在绝对的冰冷中投下诱饵,静待棋局铺展。
而那个手握玉简和灵石,站在命运岔路口的懵懂少年,他的选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