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冰冷的合金床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思绪却异常清晰，如同绷紧的弦。余晖森林、传送模块、沉默的天裁、博士冰冷的声音、还有“她”可能在承受的痛苦……无数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翻滚冲撞。
夜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凝聚一点睡意，为未知的明天储备精力。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缓缓沉入黑暗。
---
梦境。
没有暖光，没有软椅。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地面如同黑色镜面般的空间里，头顶是缓缓旋转的、如同万花筒般破碎又重组的光影，映照出铁锈城、矿洞、歌剧院、深海实验室……无数记忆的碎片。
“哟，看来某人这次要玩个大的。”
丑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还是那身简单的T恤休闲裤，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懒散的笑容，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梦境相遇都要认真。
“丑森……”夜羽看着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这熟悉的不速之客而稍微松弛了一丝。
“余晖森林啊，虫族的老巢之一，风景听说不错，就是虫子多了点，脾气差了点。”丑森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仰头看着那些变幻的记忆光影，“单程票，陷阱味都快溢出来了，你还真敢接。”
“我没有别的选择。”夜羽低声说。
“确实。”丑森点点头，很坦然，“有时候路就只剩下一条，窄是窄了点，黑是黑了点，但总比停在原地等死强。”他侧过头，看着夜羽，“害怕吗？”
“怕。”夜羽没有掩饰，“怕死，怕救不了她，怕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正常。不怕才怪。”丑森笑了笑，“不过，怕归怕，做归做。你当初在矿洞里，为了那点星髓，不也怕得要死，最后还是爬出来了？还顺便救了个麻烦。”
他拍了拍夜羽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记住，菜鸟，你现在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逃跑和挨打的装配工了。你身体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力量，你挨过的那些揍，你学过的那些保命和坑人的伎俩，还有……”他指了指夜羽手腕上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金属环（梦境中的映射），“你对那破标记的折腾，都不是白费的。它们可能不多，不厉害，但关键时刻，说不定就能让你从‘死定了’变成‘差点死’。”
“而且，”丑森的笑容变得有点莫测，“有时候，最明显的陷阱，反而会让人忽略掉一些……藏在陷阱边上的，小小的‘可能性’。博士那变态，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家伙，算计了很多，但他们算计不到所有，尤其是……‘意外’。”
他没有明说，但夜羽似乎明白了什么。是让他不要完全按照对方预设的剧本走？要在绝境中寻找对方计划之外的“意外”？
“我能做的有限，”丑森收敛了笑容，语气难得地郑重，“我的‘舞台’和你的不太一样，强行跨界帮忙，可能会把戏台子都掀了，对谁都没好处。不过，给你加个‘祝福 buff’，让你睡得沉一点，精神头好一点，顺便……帮你稍微‘模糊’一下你身上那越来越亮的‘灯泡’信号，还是可以的。”
他打了个响指。周围旋转的记忆光影渐渐淡去，一种深沉、安宁的困意包裹住夜羽的意识，仿佛要将他拖入无梦的深层睡眠。同时，他感觉肩胛后那一直存在的、冰冷的标记感，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极薄的、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虽然依旧存在，但对外界的“折射”和“感应”变得极其晦涩、难以捉摸。
“最后，送你一句我写书时的心得，”丑森的声音逐渐飘远，带着笑意，“主角嘛，总是要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干翻最不像话的BOSS。你觉得你不行？万一……你就是那个‘万一’呢？”
---
醒来。
夜羽睁开眼，实验室恒光柔和。没有神清气爽，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焦躁确实减轻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些无形的重担。更重要的是，他对肩胛后标记的感知，变得异常“迟钝”和“模糊”，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去看，虽然知道它在那里，却不再那么清晰刺眼。
丑森的“祝福”生效了。
他起身，走出休息室。主控区，白谕和墨影都在。白谕正在全息投影上构建余晖森林边缘区域的动态模型，墨影则在擦拭着一把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反光、刃口流动着暗红色细微能量的短刃，那短刃造型怪异，带着一种不祥的静谧感。
看到夜羽，白谕暂停了模型，墨影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休息得如何？”白谕问。
“还好。”夜羽走到投影前，看着那片被模拟出来的、笼罩在奇异黄昏光芒下的森林，“有计划了吗？”
白谕调出新的资料，是虫族女王的生理结构分析图，特别标注了心脏位置。图像显示，尽管女王意识古老强大，但其当前寄宿的第八任“容器”身体，生理结构仍接近于强化的虫族高阶人形个体，有明确的心脏器官，是能量与意识交汇的核心节点之一。
“基于现有数据推演，以及对你体内‘活卵’残留能量的逆向分析，”白谕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存在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使用特制的、能够瞬间释放高浓度信息扰流与能量湮灭效应的武器，精准刺入女王当前身体的心脏，可以造成其意识核心与‘容器’的短暂强制剥离与休克。持续时间极短，预估不超过十秒，且会对‘容器’造成严重损伤，但……”
她看向夜羽：“这十秒，可能是第八任个体意识重新占据主导，甚至脱离控制的唯一窗口。”
弑神之匕。
夜羽的目光落在那把漆黑的短刃上。
“这东西，”墨影举起短刃，“叫‘噬梦之刺’，丑森那家伙以前欠我个人情，拿来抵债的玩具之一。据说掺了点他‘梦’的边角料，对精神体、意识聚合体有奇效。本来以为用不上，现在看，倒是挺应景。”她将短刃递给夜羽，“拿着，到时候，瞄准了，用尽全力捅进去。记住，只有十秒，或许更短。能不能抓住机会，把她‘挖’出来，就看你和她自己了。”
夜羽接过短刃。入手冰凉沉重，那股暗红色的能量在刃身上缓缓流淌，仿佛活物。握着它，仿佛能听到无数细碎梦呓的呢喃。
计划简单到近乎莽撞：传送抵达，潜入核心区，寻找女王（少女），在尽可能不被提前发现的情况下，近身，使用“噬梦之刺”，赌那十秒钟的机会。
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这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触及核心的方法。
夜羽握紧了短刃，将它小心地固定在后腰的特制鞘中。
“什么时候出发？”
白谕调出传送模块的启动界面，能量读数正在缓慢爬升，抵达临界点大约还需要六小时。
“能量充满，即刻启动。坐标已锁定，落点随机性误差半径三百米，位于余晖森林外围‘低语林地’边缘。”她看向夜羽，“最后六小时，你可以进行最后的准备和调整。”
夜羽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走到一旁，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调整呼吸，让丑森给予的短暂安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在内心达成一种危险的平衡。
目标：虫族腹地，余晖森林。
武器：一把来自小丑的诡异短刃。
任务：在十秒内，完成一次近乎不可能的拯救。
倒计时，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