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感觉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撕裂的痛苦,没有眩晕的黑暗,只有一种仿佛沉入粘稠蜂蜜般的滞涩感,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包裹、拉长、然后猛地“吐”出。
脚下一软,夜羽单膝跪地,冰冷的、带着奇异芬芳和淡淡腐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他立刻抬头戒备。
余晖森林。
名不虚传。天空仿佛永远凝固在黄昏与黑夜的交界,流淌着暗金、深紫与墨蓝交织的瑰丽光晕,将整片森林染上一种不真实的美感。树木高耸,枝叶形态诡异,如同凝固的火焰或扭曲的金属,表面流淌着微弱的光泽。地面铺满厚厚的、柔软却坚韧的暗色苔藓,一些发光的菌类和昆虫在阴影中缓缓移动,发出窸窣的声响和微光。
寂静。并非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这庞大、古老、充满生命力的森林吸收、扭曲,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直接钻进脑海。
肩胛后的标记传来一阵异常的灼热和悸动,仿佛回到了故乡的兴奋,但丑森留下的那层“雾气”依旧顽强地包裹着它,使其波动晦涩不明。
夜羽迅速观察环境,确认落点位于一片相对稀疏的林间空地边缘。他调出白谕传送至战术目镜的简易地图和能量流向指示,核心区域在东北方向,大约三公里外,那里的能量读数高得惊人,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没有时间犹豫。他深吸一口那奇异的空气,压下心头因环境而产生的渺小感和不安,将“噬梦之刺”在腰后鞘中固定得更稳妥,开始向着核心区潜行。
森林本身仿佛具有意识。藤蔓会在他经过时微微蠕动,地面的苔藓会留下难以完全消除的痕迹,那些发光的昆虫似乎对他这个外来者格外“好奇”,总是试图靠近。夜羽将潜行技巧发挥到极致,依靠地形和阴影移动,同时尽力收敛自身能量波动,尤其是标记的干扰。丑森的“雾气”似乎在森林的特殊环境下效果有所减弱,但他必须赌,赌在抵达核心前不被高阶虫族或女王本人察觉。
路程比预想的艰难。他遭遇了几波巡逻的低阶虫族,形态各异,有的类似放大凶猛的昆虫,有的则更接近人形与虫类的扭曲结合。他依靠敏捷和精准的袭杀(使用普通战术匕首,避免能量外泄)勉强避过,但越靠近核心,巡逻密度和虫族个体强度都在显著增加。
终于,他趴在了一处能够俯瞰目的地的岩石边缘。
那是一片被巨大、散发柔和白光的晶簇环绕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方,黄昏天光被无形的力场汇聚,形成一道垂直的光柱,笼罩着空地中央的一个……简易的、由洁白藤蔓和发光花朵编织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夜羽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她”。
少女静静地坐在那里,穿着由某种轻薄生物材质形成的、如同星光编织的长裙,赤足踩在柔软的苔藓上。她的侧脸依旧精致,甚至比之前更加完美得不似真人,长长的睫毛垂下,仿佛在沉睡。但她的周身,弥漫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而浩瀚的威压,与这片森林,与整个天地隐隐共鸣。
她就是核心,就是那恐怖能量读数的源头。
但同时,夜羽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协调——她的眉头偶尔会几不可察地蹙起,搁在膝上的手指会微微蜷缩,周身那浩瀚的威压中,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充满痛苦挣扎的“杂音”。
她还在抗争!
夜羽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必须靠近!在她“醒”来之前!
他观察着守卫。空地上只有两名高阶人形虫族侍卫,如同雕像般侍立在王座十米之外,但它们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夜羽心惊。强攻是自杀。
他注意到,那些发光的晶簇似乎不仅仅是装饰,它们按照某种规律排列,隐约构成了一个汇聚和调节能量的阵列。而阵列的某个能量流转稍显薄弱的节点,就在他藏身的岩石下方不远处,似乎是一条地下能量脉流的浅表出口。
一个冒险的想法浮现。他小心翼翼地滑下岩石,来到那个节点处。地面有微弱的能量溢出,导致苔藓生长得格外茂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坑。他蜷缩进去,将自己深深埋入苔藓和阴影中,然后,开始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模拟着周围环境中那种自然溢散的能量波动。
他在赌,赌这片森林能量流动的复杂性,赌高阶虫族侍卫不会时刻用最精细的方式扫描每一寸土地,赌“她”或者女王的本体意识,不会注意到能量阵列中多了这么一丝微不足道的“自然杂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虫族侍卫纹丝不动。王座上的少女,依旧保持着那种沉寂的完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几个小时,黄昏的天光没有丝毫变化。终于,夜羽感觉到,王座方向那浩瀚的威压,似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涣散”,就像精密仪器运行中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卡顿。
是“她”!是少女的意识在某个瞬间,极其艰难地取得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主导?还是女王意识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的调整?
无论是什么,这是机会!
夜羽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从苔藓坑中无声弹出!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将全部的精神和力量都用于隐匿和冲刺,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掠过地面,绕过晶簇,直扑王座!
十米!五米!三米!
两名侍卫终于察觉!它们猛地转头,复眼中爆发出冰冷的杀意,能量瞬间沸腾!
但夜羽已经近在咫尺!他眼中只有那个近在眼前的、仿佛沉睡的少女!
“把她,还回来!”他压抑着声音嘶吼,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握住了“噬梦之刺”冰冷的手柄!按照白谕指示的位置,用尽全力,狠狠刺向她的左胸心脏部位!
短刃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强大能量护体或者坚韧躯壳的阻力。
“噗嗤。”
一声轻响,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如此轻易,如此……不真实。
暗红色的刀刃,齐根没入。
然而,预想中的能量爆发、意识剥离、少女睁眼……全都没有发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少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左眼,是夜羽熟悉的、属于少女的清澈,此刻却盈满了痛苦、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右眼,却是一片冰冷的、非人的暗金色竖瞳,里面翻涌着无尽的古老、漠然,以及……一丝扭曲的兴味。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甜美,却冰冷刺骨,带着某种病态的满足。
“你来了……”两个声音重叠着从她口中发出,一个虚弱悲伤,一个古老诡异,“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亲手……为我献上这份‘爱’的证明……”
她抬起手,握住了还插在自己胸前、被夜羽紧紧握着的“噬梦之刺”的刀柄。动作轻柔,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力量。
夜羽想抽回手,想拔刀,但身体却僵住了,仿佛被那双异色瞳眸冻结。
少女——或者说,占据主导的古老意识——轻轻一扭,一抽。
“噬梦之刺”被从她胸前拔了出来,刀刃上沾满了暗金色的、如同融化的金属般的血液,没有滴落,反而如同活物般在刃身上流动。
然后,在夜羽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握着短刃,用那沾染了自己血液的刃尖,轻柔而坚定地,刺向了他的左胸。
“让我们……融为一体吧……我的星星……”
刀刃刺入血肉的冰冷触感传来。
夜羽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短刃。没有剧痛,只有一种迅速蔓延的、冰冷的麻木感,和一种灵魂被强行撕扯、与另一个庞大意识开始“连接”的恐怖感觉。
他最后的视线,模糊地看到,少女胸前被刺破的衣物和皮肤下,并非一颗心脏,而是……两颗!一颗暗金色,一颗闪烁着微弱的、属于少女的银蓝色光晕,紧紧交缠、搏动在一起!
“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抽气。
病态的爱。
献祭与融合的仪式,以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开始了。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