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羽开始熟悉这片森林的节奏。
不是通过时间——这里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永恒的、流淌的星光。而是通过她。
她睡着时,森林是安静的。那些发光的菌类会收敛光芒,虫鸣变得细碎而遥远,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她醒来时,一切重新活跃——晶簇亮起来,不知名的生物在树冠间窜动,远处传来低沉的、属于大型虫类的嘶鸣。
她与这里是一体的。
夜羽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每次看到那些体型庞大的虫族在她脚边温顺地低下头,每次感觉到她走过时整片森林的能量都随之脉动,他都需要重新提醒自己:这就是她。那个蜷缩在他出租屋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女孩,现在是这片领土唯一的、绝对的主人。
今天,她说要带他出去走走。
“你一直待在巢里会闷坏的。”她拉着他的手腕,指腹按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去看看我的森林。”
夜羽没有拒绝的理由。
走出巢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眯起眼。不是光线刺目——余晖森林的光永远是这样柔和的昏黄色调——而是扑面而来的、太过浓郁的生命气息。潮湿的苔藓味,腐朽落叶的甜腥,某种说不出名字的植物的清香,还有极淡极淡的、属于虫族分泌物的特殊气味。这些混在一起,浓稠得像能用手捧起来。
少女走在他身侧,赤足踩过柔软的苔藓,脚步轻得像掠过水面的飞虫。
“这边。”她拽了拽他的手腕,带他拐进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
两侧是高大的、树皮泛着暗银色光泽的巨木,枝叶交错,在他们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偶尔有光从缝隙漏下来,落在苔藓上,像一枚枚缓慢游移的金色硬币。
有东西在灌木丛里盯着他们。
夜羽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微微刺痒的感觉,从踏入小径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不止一双眼睛。很多双。
少女像是察觉到他的紧绷,偏过头看他。
“它们只是好奇。”她说,语气很轻,像在哄慰什么受惊的小动物,“没见过新来的。”
她停下来,朝灌木丛的方向伸出手。
一阵窸窣声后,一个灰褐色的小东西探出脑袋。巴掌大小,六条细长的腿,背上覆盖着苔藓般的绒毛。它用复眼盯着少女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过来,爬上她的掌心,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球。
少女捧着它递到夜羽面前。
“摸摸。”她说,眼睛亮亮的,“不咬人。”
夜羽看着那团不明生物。它正用两条前肢洗脸,动作笨拙,确实没有任何攻击性。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绒毛。软得不可思议,像他很久以前摸过的一只流浪猫。
那小东西似乎被他的触碰惊了一下,抬起头,用复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脸。
少女笑了。
她把那小东西放回灌木丛边,看它笨拙地爬进落叶堆里消失不见,然后重新牵起夜羽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它们都很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我的森林里,它们都很好。”
夜羽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好”。在他的认知里,虫族是危险的、不可控的、与人类天然对立的物种。但刚才那只捧在掌心的小东西,除了多长了几条腿,和他记忆里那只翻垃圾桶的流浪猫有什么本质区别?
没有。至少他看不出来。
少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牵着他穿过小径,绕过几株巨大的蕨类植物,带他走到一处断崖边。
崖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无数发光植物铺满谷底,像倾泻一地的星河。色彩各异的虫族在其中穿梭,拖出流动的光痕。有些成群结队,像迁徙的鸟群;有些独自蛰伏在发光植物丛中,像沉睡的巨石。
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湿润的、混了无数生命气息的暖意。
少女站在崖边,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他。
“好看吗?”
星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眸映得格外清澈。这一刻,她看起来和多年前蹲在他出租屋窗台上、看外面霓虹灯发呆的女孩没有任何不同。
夜羽看着她。
“好看。”
少女笑起来。她跑回他身边,把脑袋抵在他肩窝,蹭了蹭。
“以后每天都带你来看。”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藏不住的满足,“我的森林,就是你的森林。”
夜羽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她的发顶。那些发丝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崖下那些发光植物一样,安静地亮着。
远处,有不知名的虫族发出悠长的嘶鸣。
她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风吹过谷地,带来无数生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