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崖边回来后,少女的话明显变多了。
她拉着他走过更多的地方——一片结满透明果实的林子,她摘了一颗塞进他嘴里,酸得他眉头拧成一团,她在旁边笑得弯下腰;一条会发光的溪流,她蹲在岸边用手拨弄水面,那些光点沾在她指尖,像碎掉的星星;一处被巨大晶簇环绕的空地,她说那是她“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的地方”,至于待着做什么,她没说,他也没问。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攥着他的衣角,或牵着他的手腕,或干脆把整个手掌塞进他掌心,指头挤进他指缝间,牢牢扣住。像是怕他走丢,又像是怕他消失。
夜羽由着她。
不是妥协,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或者说,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拒绝。
夜幕——如果那永恒的星光能被称为“夜”的话——再次降临时,他们回到巢穴。
少女坐在那平台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看他从角落找出几个还算完好的补给箱,翻出几样密封的食物。她歪着头,目光黏在他背上,从他弯腰的动作看到他把东西摆好,再看到他转过身来。
“星星。”
“嗯。”
“你饿不饿?”
夜羽看了看手里那堆东西。压缩饼干,能量棒,几袋脱水蔬菜——都是他之前在废弃补给站里翻出来的,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还行。”他说,“你呢?”
少女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星光,亮得有些不真实。
夜羽顿了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少女侧过身,把脑袋靠在他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星星。”
“嗯。”
“你会不会……讨厌这里?”
夜羽没说话。
少女的手指绞着他衣角的一小截,绞得很紧。
“森林里有很多虫子。很多很多。有的很大,有的长得很奇怪。”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前……你以前在城里,没见过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夜羽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只露出发顶和半只耳朵。那耳朵尖儿红红的,不知是蹭的还是别的什么。
“不会。”
少女的耳朵动了动。
“真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慢悠悠落进寂静里。
夜羽看着她。
她依旧没抬头。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不会。”
他听见自己说。
少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听不真切:
“……你骗人也没关系的。”
夜羽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落在她的发顶。那些发丝和他记忆中一样柔软,带着森林里沾染的草木清香。
她僵住了。
只是一瞬。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像被抽掉骨头的猫,更用力地往他怀里缩。
“……星星。”
“嗯。”
“你手好重。”
“那我拿开。”
“不要。”
夜羽没动。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衣角,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
星光无声地落下来,把整个巢穴染成柔和的银蓝色。
“星星。”
“嗯。”
“你以后……会走吗?”
夜羽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少女似乎把这沉默当成了别的什么。她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但嘴角弯着,努力弯出一个笑。
“没关系。”她说,“你走了,我就去找你。找很久很久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找,一直找,找到你为止。”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夜羽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星光映的,是别的什么,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亮得让人心悸。
“我不会走的。”他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在哄她。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努力弯出来的笑,是真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
“嗯。”她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很认真,“我相信星星。”
夜羽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巢穴顶端那片永恒流淌的星光,感觉到肩窝里传来她绵长的呼吸,感觉到袖口被她攥得发皱的那一小截布料,感觉到胸腔里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一下一下,规律地搏动着。
很轻。
很稳。
像某种早已存在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