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羽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里了。
不是习惯那些虫族,不是习惯永恒的星光,也不是习惯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每分每秒的搏动——这些依旧会让他偶尔失神,偶尔恍惚,偶尔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
他习惯的是她。
习惯她每天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找他。有时候他醒得早,就靠坐在晶簇旁,看她从平台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然后目光定在他身上,整个人像被点亮一样,赤着脚跑过来往他肩窝里钻。
习惯她总是攥着他点什么。衣角,袖口,手腕,手指。好像只有持续不断的肢体接触,才能确认他确实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变成一场梦。
习惯她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回来后脸色略微苍白,却从不说去了哪里。他只是通过森林的变化隐约猜到——她在和体内那个东西对抗。每当这个时候,森林里的光会暗一些,那些发光的生物会躲进深处,连风都停滞。
然后她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靠过来,把脸埋进他肩窝。
“星星。”
“嗯。”
“我想吃罐头。”
于是他就去翻补给箱,找出那个牌子的番茄罐头,打开,递给她。她接过去,自己先抿一口汤汁,然后举到他嘴边。
“你吃。”
他吃了。
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时间变得黏稠而模糊。
直到那天。
少女回来时,脸色比以往更白一些。她走到他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过来,而是在他面前蹲下,抬头看他。
“星星。”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种很轻的、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
“刚才,我差一点让她出来了。”
夜羽的动作顿住了。
少女依旧看着他,眼睛很亮,但那种亮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欣喜,不是满足,是另一种更尖锐、更易碎的东西。
“我用那些姐姐们的声音把她压回去了。”她说,“用那些黏黏糊糊的力量咬她。她很生气,但也没办法。她现在怕我。”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可是,”她顿了顿,“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夜羽看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身形瘦小,和很多年前蜷缩在他出租屋角落的那个女孩几乎一模一样。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暗,像一眼看不到底的井。
“星星,”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没压住她,她出来了。你会怕我吗?”
夜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次在余晖森林中央,那双异色的眸子,左眼清澈,右眼暗金。想起她握着短刃刺向他胸口时,那个诡异而满足的笑容。
他想起她说的:这是我们“爱”的证明。
“会怕。”他说。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但那是怕她,”夜羽继续说,“不是怕你。”
她愣住了。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任何声音。
夜羽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蜷缩起来的身体,看着她发顶那颗永远翘起来的、怎么都压不平的小绒毛。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弯出一个有点丑的笑。
“星星。”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哄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夜羽伸手扶住她。
她就着这个姿势,把脸埋进他肩窝。
“星星。”
“嗯。”
“以后也一直哄我好不好?”
夜羽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出一点细碎的鼻音。
“骗人的也没关系。”她闷在他肩窝里说,“只要是星星说的,骗人的我也信。”
夜羽没有说话。
他看着巢穴顶那片永恒流淌的星光,感觉到肩窝里她温热的呼吸,感觉到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攥住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
远处,森林传来悠长的虫鸣。
她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星光落下来,把整个巢穴染成银蓝色。
胸腔里那颗暗金色的心脏,依旧一下一下,规律地搏动着。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困在这里,还是已经不想离开。
他只知道——
“星星。”
“……嗯。”
“我饿了。”
他低头看她。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翻补给箱。
身后,她赤着脚跟过来,手自然地攥住他的衣角,指节微微用力。
星光下,两道影子落在地上,靠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