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回来时，表情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对抗女王后的苍白，也不是每次“安抚”完那些混乱力量后的疲惫。是一种夜羽没见过的……困惑。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靠在晶簇旁的夜羽，像是确认什么，然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靠过来，而是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趾。
“星星。”
“嗯。”
“外面有人来了。”
夜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
“不认识。”少女歪了歪头，像是在回想什么，“他说自己叫什么……博士。说要见‘女王’，说什么之前谈好的合作要推进了，需要当面确认。”
博士。
夜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颗暗金色的、不属于他的心脏，也同时跳了一下，像两面共振的鼓。他感觉到少女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你在这里。”少女说，语气很平淡，“他说，要把你……带回去研究。说你是重要的‘样本’。”
夜羽没有说话。
少女也不说话了。她就那样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前方的虚空。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他好像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
她没说明“情况”是什么。但夜羽听懂了。
博士不知道她和女王的僵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知道她才是现在的主导者。不知道她手里攥着那些“姐姐们”的声音，攥着那些黏糊糊的深渊力量，攥着足以让女王忌惮的筹码。博士以为他面对的，还是那个古老的、不可一世的虫族女王。
少女转过头看他。
“他说是来见‘女王’的。”她说，嘴角微微翘起来，但那个笑里没有温度，“那我要不要……让她出来见见他？”
夜羽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墨黑色，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你想让她出来吗？”他问。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她出来很麻烦。要压回去很累。那些姐姐们会叫很久，那些黏黏的东西会到处乱跑，森林会难受好几天。”
她顿了顿。
“可是，”她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星光，亮得有些不真实，“他要把你带走。星星。他要从我这里把你带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着自己脚踝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夜羽看着她。
他想起博士那个纯白的实验室，想起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束缚带，想起那个男人看着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件珍贵的、等着被拆解的标本。
“他不会带走我。”夜羽说。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当然不会。”她说，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你是我的。”
夜羽没说话。肩上传来的重量很轻，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刚把她从矿道里捡回来，她也是这样靠着他，在他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听他拆罐头的声音。那时候她说的是什么来着？
“星星。”
“嗯。”
“他要是非要带你走呢？”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假设性的、永远不会发生的问题。
夜羽想了想。想那个男人白色研究服上不存在的褶皱，想他镜片后那种冰冷审视的目光，想他说的那些关于“进化”、“样本”、“钥匙”的话。
“那就让他试试。”
少女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星星好凶。”她说，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不过没关系，不用星星动手。我来。”
她从肩上抬起头，看着巢穴外那片永恒的星光，眼睛眯起来。
“他以为他是来见‘女王’的。”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夜羽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那就让他见见好了。”
夜羽看着她。
她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那些暗沉的、涌动的什么东西，此刻都沉下去了，只剩下清澈的墨黑，和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的他的脸。
“星星。”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她说，声音很轻，“怕我变成别的东西。”
夜羽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你不是别的东西。”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
“……星星。”
“嗯。”
“你说的话，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那我不说了。”
“不要。”她把他衣角攥得更紧了些，“继续说。”
夜羽没说话。肩窝里传来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远处，森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虫鸣，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在这片永恒的星光下，缓缓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