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外面。”少女说这话时,正用手指拨弄一株从岩缝里长出来的发光蘑菇。那蘑菇被她戳得左摇右晃,光芒忽明忽暗,像在抗议。“等了两天了。挺有耐心的。”
夜羽靠在对面的晶簇旁,看着她折腾那株蘑菇。
两天前,博士的讯息传入森林边缘。不是亲自来的,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远程通讯请求,信号微弱,断断续续,但足够传达他的意图——见面,商议“后续合作事宜”,并带走“属于研究范畴的样本”。
最后那个词,他指的是夜羽。
少女当时就想拒绝。不是委婉地拒绝,是那种让整片森林都跟着震了一下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抗拒。但夜羽拦住了她。
“先别急。”他说。
“他要带走你。”少女看着他,眼神里那种暗沉的东西又浮上来了,“这有什么好想的?”
“他带不走。”夜羽说,“但他在外面,说明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他以为你——以为‘女王’还需要他。”
少女沉默了。她听懂了。
博士不知道她这边的变故。他以为自己在和那个古老的、与他有过某种“合作”的初代女王对话。这是信息差。而信息差,是可以利用的。
“所以你想让我假装?”少女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假装她还是老大?”
“不用假装。”夜羽说,“你只要……别让她知道你已经不一样了。”
少女想了很久。最后她点点头,但脸色不太好。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不想和她有关的东西靠太近。”
夜羽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但现在,两天过去了。博士的通讯请求从每天三次增加到六次,信号强度也在提升——他在靠近。或者说,他在试探。
“星星。”少女终于从那株蘑菇上收回手指,那蘑菇的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像被榨干了。“他为什么这么急?”
夜羽也在想这个问题。
博士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他设局让夜羽拿到传送模块,引他进入余晖森林,眼看着“仪式”完成——在博士的预想中,现在的夜羽应该已经被女王彻底“改造”,成为某种可供研究的完美样本。他急着来“验收”,急着推进他所谓的“进化蓝图”。
但他不知道,仪式出了偏差。夜羽没有被女王控制,少女抢到了主导权。那颗暗金色心脏虽然植入了夜羽体内,却成了一根反向的锁链,牵制着女王,也牵制着少女。
“他在怕。”夜羽说。
少女眨了眨眼:“怕什么?”
“怕变化。”夜羽看着巢穴外那片永恒的星光,“他研究的东西——深渊、虫族、进化路径——都是不可控的。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随时可能脱离他的预期。所以他急着确认,急着介入,急着把一切拉回他设计的轨道。”
少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她忽然问:
“星星,你怎么知道这些?”
夜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黄昏之渊。”他说。
那是他很久没有提起的名字了。
少女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黄昏之渊,”夜羽慢慢说,“是抵御深渊污染的前线。恋刺在那里镇守,破风在那里受过重伤,我在那里……差点死掉。”
他顿了顿。
“博士研究深渊,研究虫族,研究‘进化’。他不可能不关注黄昏之渊。他可能早就和那里有联系——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提供技术支持,或者获取研究素材。两边都是他的实验室。”
少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所以,”她轻声说,“你早就猜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夜羽没有否认。
从博士第一次提到“深渊适应性实验”开始,他就隐约感觉到了。那种对深渊力量既恐惧又贪婪的态度,那种把一切生物都视为可操作、可改造材料的思维方式——和黄昏之渊某些“研究者”如出一辙。
只是当时他太弱小,太被动,根本没有余力去深想。
现在不同了。
他胸腔里跳着一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他面前坐着一个能撼动整片森林的女孩。他身后站着一个不知道会帮他还是看戏的小丑,还有一对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姐妹。
“星星。”少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想去黄昏之渊吗?”
夜羽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暴露了她的不安。
“不是现在。”夜羽说,“但以后……可能会。”
少女低下头,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趾。
“那里有你的朋友。”她说,“那个破风。他还在那里吗?”
夜羽不知道。他离开黄昏之渊时,破风重伤濒死,生死未卜。后来他被墨影和白谕带走,再也没有那边的消息。
“可能还在。”他说。
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那些暗沉的东西又沉下去了,只剩下清澈的墨黑,和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的他的脸。
“那等你想去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陪你去。”
夜羽看着她。
星光落在她发顶,把那些柔软的发丝染成银蓝色。
“好。”他说。
少女笑了。她凑过来,把脑袋抵在他肩窝,蹭了蹭。
“不过在那之前,”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一点点狡黠,“先把这个烦人的博士打发了。”
夜羽低头看她。她正眯着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危险的弧度。
“你想怎么做?”
“他想见女王,”少女说,“那就见呗。”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看向巢穴外那片永恒的星光。远处,森林边缘的方向,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那是博士的通讯信号,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试图穿透这片被虫族力量笼罩的土地。
“但是,”少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夜羽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东西,“他要失望了。”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森林特有的、混了腐朽与生命的气息。她赤足踩在苔藓上,裙摆微微飘动,像一株在星光下慢慢舒展的、美丽而危险的植物。
夜羽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见”,和他理解的“见”,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