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来的时候,余晖森林下了一场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暗紫色的、带着微弱荧光的、落在地面会发出轻微“嗤嗤”声的雨。少女说这是森林在“不高兴”。至于是因为博士的到来不高兴,还是因为她决定让博士进来不高兴,她没说。
夜羽站在巢穴深处,从晶簇的缝隙间看着那个男人走进来。
白大褂,金丝眼镜,纤尘不染。和上次在纯白实验室里见到时一模一样,连头发丝的位置都没变。他身后跟着两个白面具,脚步无声,如同鬼魅。
博士在巢穴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四周,带着那种夜羽熟悉的、审视标本般的眼神。
“环境比预想的原始。”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太满意的实验设备,“但能量密度确实惊人。”
然后他看到了夜羽。
那双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惊喜,是某种更本质的、近乎贪婪的兴奋。像收藏家看到失落的珍品,像科学家看到突破性的数据。
“啊,”博士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样本状态良好。”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白面具同时动了。
不是攻击。是防御。
因为少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赤着足,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发丝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孩没有区别。但她每走一步,整片森林的能量就随之脉动一下。那些晶簇光芒大盛,地面苔藓下的根系疯狂蠕动,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属于虫族的特殊气味。
博士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重新转向夜羽,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数据与预期不符”的表情。
“有意思。”他说,推了推眼镜,“女王陛下呢?”
少女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得近乎天真。
“我就是。”
博士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满意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困惑与兴奋的笑。
“不,”他说,“你不是。”
空气骤然凝滞。
白面具手中的短杖微微抬起。少女脚下的苔藓无声蔓延,像一张缓慢收拢的网。
“她在里面,”博士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一些,“但你不是她。你是……那个容器。第八任。那个一直在反抗的小女孩。”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
“你是怎么做到的?”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整片森林的星光都暗了一瞬。
“你不是来见她的吗?”少女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她不想见你。所以我来见你。”
博士的表情变了。
那种审视标本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夜羽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狂热。
“你压制了她?”他向前迈了一步,白面具试图阻拦,他抬手推开,“你一个残次品容器,压制了传承了八代的古老意识?”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这不可能……这太完美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意识对抗的变量远超预期,意味着融合路径存在根本性的可干预节点,意味着——”
“够了。”
少女的声音不大,但整片森林随着这个字猛地一震。
博士的话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看着少女,看着她脚下疯狂蔓延的苔藓,看着她身后那些亮得刺目的晶簇,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浮现的、不属于人类的、暗金色的光芒。
“你不是来谈合作的。”少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是来看他的。”
她看了一眼夜羽。
“你想把他带回你的实验室,切开,研究,看看那颗心脏在他身体里变成了什么样。你想知道我——不管是我还是她——和他的‘联结’到了什么程度。你想确认,这个‘样本’还能为你提供多少数据。”
每说一句,她往前走一步。
博士后退一步。
“你还想,”少女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墨黑色眼睛看着他,“利用我和她的僵持,介入这场融合,按照你的‘蓝图’重新设计一切。你不关心谁会赢,你只关心结果是不是你想要的。”
博士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少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白大褂的领口。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灰尘,但博士整个人僵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你以为你是来见‘女王’的。”少女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但你见到的,是比女王更麻烦的东西。”
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回夜羽身边。
“你们聊聊吧,放心,他敢动你就走不了了……”她对夜羽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柔软的、带着点撒娇的调子,“我给你去准备午餐”
她赤着脚走过苔藓,身影消失在晶簇的阴影中。
巢穴里只剩下夜羽、博士,和那两个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的白面具。
博士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看着夜羽,眼神里的狂热还没完全消退,但多了几分——夜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忌惮。
“你,”博士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对她做了什么?”
夜羽靠在晶簇上,看着他。
“什么都没做。”
“不可能。”博士摇头,“她不可能凭自己压制女王。她只是个容器,脆弱、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的——”
“她叫依𬌗屿。”
博士愣住了。
“她有名字。”夜羽说,“你不认识她,没和她一起吃过罐头,没被她叫过‘星星’。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能撑到现在。”
他看着博士的眼睛。
“所以你算不到她。”
沉默。
很久的沉默。
博士盯着夜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然后他笑了——不是狂热的笑,不是满意的笑,是一种夜羽读不懂的、复杂的、近乎苦涩的笑。
“有意思。”他轻声说,“真的很有意思。”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白面具无声地跟上。
走到入口处,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夜羽。”
“……”
“你知道黄昏之渊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夜羽的手指微微收紧。
博士侧过脸,露出半张被晶簇光芒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你的那个朋友,破风。”他说,“他醒了。”
夜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博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未被查出的深渊污染在他体内潜伏了太久,已经和他的异能融为一体。他现在是黄昏之渊最危险的‘武器’,也是最不稳定的‘炸弹’。”
他顿了顿。
“恋刺在找他。整个黄昏之渊都在找他。但他失踪了。”
“你想说什么?”夜羽的声音很沉。
博士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我想说,”他慢慢道,“你在这里陪你的小女孩吃罐头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乱套了。而你那个朋友,可能正在某个地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他笑了。
“你要继续待在这里吗?还是……”他的目光扫过少女消失的方向,“她会让你走吗?”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雨中。暗紫色的雨幕吞没了他的身影,白面具紧随其后。
森林的星光重新亮起来。
少女从阴影中走出来,赤着脚,裙摆沾了些水渍。她走到夜羽面前,抬头看他。
“星星。”
“嗯。”
“他说的,是真的吗?”
夜羽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的墨黑色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些努力压制的、暗沉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
少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星星。”
“嗯。”
“你会走的,对不对?”
夜羽没有回答。
雨还在下。暗紫色的荧光落在巢穴入口,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把星光和雨幕,把他和她,隔在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