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余晖森林的星光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加柔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夜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博士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深处,不疼,却始终在那里——破风醒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他。整个黄昏之渊在找他。深渊污染和异能融为一体,他正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夜羽靠坐在晶簇旁,闭着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他想象的破风最后的样子——浑身是血,躺在黄昏之渊医疗室的白色床单上,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用冰冷的外壳包裹一切的男人,那个在锈城的废墟里救过他、在堡垒的暗处把肉罐头分给他、在深渊巢穴里用命为他担保的男人。
他欠破风一条命。
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安静地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过来,只是坐着,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上面。
沉默持续了很久。
“星星。”
“嗯。”
“你在想那个人。”
不是疑问。
夜羽睁开眼,看着巢穴顶端那片永恒的星光。
“他救过我。”
少女没有说话。
“在锈城,在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逃跑的时候,是他挡在前面。”夜羽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黄昏之渊,我差点被净化,也是他用命保下我。”
他顿了顿。
“我欠他的。”
少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很重要。”她说。还是陈述的语气。
夜羽没有回答。重要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破风对他的意义。不是朋友——他们之间没有那么轻松。不是恩人——那个词太轻了。破风是他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断裂的绳索。
“星星想去救他。”少女说。
夜羽侧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她盯着自己光裸的脚趾,表情很平静,但攥着裙摆的手指,指节发白。
“我不会拦星星。”她说,声音很轻,“星星想去哪里,都可以去。”
夜羽没有说话。
“但是,”少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墨黑很深,很亮,“星星要回来。”
不是请求。是确认。
夜羽看着她。
“会回来的。”他说。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没有温度的笑,是真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但笑眼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被她飞快地蹭掉了。
“骗人的也没关系。”她说,声音有点哑,“反正我会去找星星。找很久很久也没关系。”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约好了。”
夜羽低头看着两只勾在一起的手指。她的指尖很凉,力道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约好了。”他说。
少女满意地点点头,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那星星打算什么时候走?”
夜羽想了想。
“不急。”他说,“先弄清楚状况。博士的话不能全信。”
少女嗯了一声。
“那个人——破风,他在黄昏之渊失踪,恋刺在找他。”夜羽慢慢说,“恋刺是S级,如果连他都找不到,说明破风藏得很深,或者……有人帮他藏。”
“博士?”
“有可能。但博士今天来,特意提起这件事,不像是要帮我。”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他想让你离开这里。”
“对。”
“为什么?”
夜羽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想研究的东西,不只是我和女王。破风身上有深渊污染和异能的融合体,那是另一个‘样本’。他想把我引出去,同时追踪两个变量。”
少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知道我会让星星走。”她说,语气里有一种夜羽从未听过的冷,“他算好了。”
夜羽没有否认。
博士确实算好了。他知道少女不会拦他,知道夜羽一定会去,知道这一去,就会把他精心设计的“实验场”从余晖森林扩大到整个黄昏之渊。
“但是,”少女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他算错了一件事。”
夜羽低头看她。
她从肩上抬起头,眼睛里的墨黑很深很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的,像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以为星星是一个人去的。”
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夜羽想起那天在余晖森林中央,她握着短刃刺向他胸口时的表情——甜美,危险,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病态的满足。
“星星忘了吗?”她轻声说,“不管星星去哪里,我都会跟着的。”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夜羽胸口,掌心下是那颗暗金色心脏搏动的位置。
“这里,”她说,“有我的东西。”
夜羽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星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颗都在闪烁,每一颗都映着他的脸。
“所以,”少女弯起嘴角,“星星逃不掉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夜羽没有说话。
巢穴外,星光无声流淌。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醒来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胸腔里那颗心脏,每一下搏动都在提醒他——他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一颗被强行嵌入的、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暗金色核心。
那是她的枷锁,也是他的。
“星星。”
“嗯。”
“饿了。”
夜羽叹了口气,起身去翻补给箱。
身后,少女赤着脚跟上来,手自然地攥住他的衣角,指节微微用力。
星光下,两道影子落在地上,靠得很近。
像从来不会分开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