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极少下雪。
记忆中上一次下雪时,她还是个稚气未退的孩子,拉着祖父的手,在院子里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人。而母亲则拿着为她准备好的手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她玩闹。
屋内橙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在晶莹的雪上,映着三人的身影。
那时候,对她来说,世界是温暖的,连雪都是。
可是,不同于落下时的轻盈,薄雪融化后,留下了丑陋的泥泞。母亲在蛛丝马迹中,隐约觉察到了父亲出轨的事实。
然后在数个月之后,暴雨之夜,所有的谎言与隐忍,化作了一个女人最后的歇斯底里。
最后,在暴雨停止的清晨,母亲离开了。祖父将她从废墟中拉起,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到了现在的老房子。
她又一次梦到了那个夜晚,雨声、声嘶力竭的质问、钢琴被打砸发出的跑调音阶……这一切清晰得过分,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
梦停在母亲离开前的那刻。
她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仿佛还哽着梦中未喊出的“妈妈”。
冰冷的空气刺入鼻腔,才将她彻底拽回现实。周遭是熟悉的陈设,这让她感到些许安心。
梦太真实,也太残忍总是能把人心中深藏的东西扯出来。
“叮——”
枕边的手机响起了特殊的消息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
‘早上好!天气很冷,记得多穿点!’
心中莫名的惊恐被这简单的文字瞬间抚平,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昨夜他们也聊到了很晚。
“早上好哦!你也是,注意保暖。路上小心。”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好想见你!”
回复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我也是,好想见你!’
透过文字,她仿佛能够看到他嘴角温柔的笑意。她将手机按在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身开始准备新的一天。
洗漱,做简单的早餐,热牛奶的蒸汽在冰冷的厨房里氤氲开一小团温暖。
生活像一条终于驶入平缓水域的船,虽然知道前方仍有风浪,但此刻的安稳与彼此握紧的手,足以抵御一切寒意。
她开始习惯,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普通”的、有期待的日子。
然而,生活充满了恶趣味,总是在你对一切习以为常时,打出猝不及防的一击。
他们像往常一样在岔路口分开。
他和她用力地拥抱在一起,然后慢慢分开,这已经变成了惯例,特别是在天气越来越冷的冬天。
他温柔地为她整理围巾,然后照例叮嘱她注意安全,她点头,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朝老屋走去。
天暗得格外早,巷子里的路灯早早亮了,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她踩着那些光圈,心里想着周末的计划,也许可以和他去“拾年”看书,或者和他再去那条梧桐路走走,虽然叶子应该落光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老屋的门廊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围巾是低调的羊绒,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轮廓,还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的脚步停住了。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更用力。耳朵里有嗡嗡的鸣响,像是遥远的琴弦被猛地拨动后,残留的震颤。
女人也看见了她。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时间在冬夜的寒气里凝固。
“……你长大了……瘦了……”
女人先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能让我进去吗?”
女人问,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怎么来了。”
“快过年了。”
女人说,目光用力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仔细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想看看你。”
多轻巧的理由。她心里涌上一股荒谬的笑意,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巷子里有邻居走过,好奇地看了一眼,又匆匆离开。冬夜的寒气从脚底爬上来,她打了个冷颤。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进来吧。”
室内和室外一样冷。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的客厅,祖父留下的旧沙发,掉了漆的木茶几,窗台上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女人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怀念?还是愧疚?又或者只是旅途的疲惫?
“和爷爷住在这里?”
女人问,脱下大衣搭在沙发背上。里面的毛衣是简单的米白色,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
“嗯。”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
她的心猛然一怔,她不想回答,于是用沉默无视了她的问题。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你想喝什么?只有白开水。”
“白开水就好。”
她走进厨房,从水壶里倒出半温的水。手在微微发抖,水洒出来一些,在灶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盯着那摊水渍,深呼吸,再深呼吸。
端着水杯回到客厅时,女人正站在书桌前,看着墙上挂着的祖父的遗照。照片里的老人笑着,皱纹里都是慈祥。
“他老了很多。”
女人轻声说。
“……”
她还是沉默,所有有关祖父的话题,她都不想回应。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与木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人转过身,没有坐下,而是看着她。那目光太直接,让她想躲开,但她强迫自己站着,迎接这场迟到了多年的审视。
“你过得怎么样?”
女人问。
“就那样。”
“功课……忙吗?”
“还行。”
“有朋友吗?”
“……有。”
对话干巴巴的,每一个问题都像石头投入深潭,溅起一点水花,然后迅速沉没。客厅里又陷入沉默,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大得刺耳。
“我住三天。”
女人忽然说。
“31号晚上的飞机。”
她猛地抬头。
“住这里?”
“不方便吗?”
女人反问,语气依然平静。
“不方便的话我可以住旅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母亲。快十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这张脸,实际上,即使在梦里,她也没办法看清那张脸。
但当真人站在面前时,深藏心底的记忆被瞬间激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眼角细微的纹路,嘴唇习惯性抿紧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那双遗传给了她,却又如此不同的眼睛。
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
“……客房空着,柜子里有被子。”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冷淡、陌生。
“好。”
对话到此为止,她转身向房间走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把脸埋进膝盖,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但做不到。
十年了,那个雨夜拖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那个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此刻就坐在一墙之外的客厅里。
手机震动起来。她摸出来,是他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要打什么。告诉他母亲回来了?怎么开口?从哪说起?
“到了。”
她最终只回复了这两个字。
‘今天好冷,晚上可能要下雪,注意保暖。’
“嗯,好,明天见。”
她很喜欢“明天见”这三个字,令人安心。
‘明天见!’
放下手机,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这么急,这么决绝。
“咚——咚——”
过了许久,门板上传来两下轻微的敲门声。
“吃饭了吗?我做了面……”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上次母亲为自己做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胃里空荡荡的,但她丝毫没有食欲。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干又涩。
她本想拒绝,想说“不饿”,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板慢慢站了起来。
打开门,屋子里的灯光比刚才亮了些,母亲站在门口,系着祖父在世时常穿的那件围裙。
“额……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就简单做了点。”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的目光越过女人,看向餐桌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一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食物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带着某种温暖的、家常的诱惑力。
“……谢谢。”
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然后坐下。指尖触到碗壁,感受到了温度。
女人在对面坐下。
一时间,只有筷子触碰碗壁的轻微声响。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头清淡但鲜美,荷包蛋的蛋黄是溏心的,戳破后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
是她记忆里的味道,但又有点不同,少了点什么,或者多了点什么。
她安静地吃着,一口一口,机械而缓慢。母亲吃得也很慢,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却又在她抬头时迅速移开。
剩下的时间,她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我吃饱了……”
她把碗推开,站起身。
“嗯,好,就放在这吧,我来洗。”
女人说。
她没有回应,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再次关上门。
她扑到床上,将脸埋进枕头。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那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无比刺耳。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和他的聊天界面。那句“明天见”还停留在那里,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她想告诉他,想告诉他母亲回来了,想告诉他此刻心里的兵荒马乱,想听他温柔的声音,想被他拥抱……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终,她只发出一句。
“睡了吗?”
几乎是立刻,他的回复就来了。
‘还没。怎么了?睡不着吗?’
他的敏锐让她鼻子一酸。
“嗯,有点。”
‘需要我陪你吗?打电话?’
她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多需要啊,需要他的声音驱散满屋的寒冷和压抑,需要他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她还是放弃了,关于母亲的情感,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自己消化。
“不用了,你早点休息。就是……突然很想你。”
她发送出去,又补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也很想你。’
他回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但体贴地没有追问。
“明天见,一定要见。”
‘嗯,一定。晚安。’
“晚安。”
“咚——咚——”
门外又一次传来了敲门声。
“……热水烧好了,洗个澡再睡觉吧。”
她依旧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从床上起来,将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还是开着,但没有人,对面,客房的灯也开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走进浴室,将水打开。
水从花洒里哗啦啦地流出来,逐渐变热。
湿润的蒸汽逐渐将浴室填满,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看不懂母亲,也看不懂自己的心。
洗完澡,穿好睡衣,她走出浴室,客厅里还是没人,冷清清的,客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听见窗外一种不同于雨声的、簌簌的轻响。
直到她推开窗,一片冰凉而柔软的触感贴上脸颊,随即化为微小的湿意。
她才真的意识到。
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被寒风裹挟着,斜斜地飘洒下来。天是沉沉的铅灰色,远处的黛瓦、近处的青石板,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矜持的白。
世界变得异常安静,连平日巷口的车铃声都听不见了,只有雪落下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本身在行走。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逐渐融化,然后变成水,最后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凉,心也竟莫名地平静下来。
第一天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比往常更早。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嗡鸣。她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起身,换上校服,动作放得很轻。
她打开门,女人已经在厨房里忙碌。
女人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起来啦!早上好,我熬了粥……”
她听见粥在锅里沸腾的声音。
“嗯……”
她微微点头,然后走进了卫生间,目光瞥见了洗漱台上摆着的第二套牙刷。母亲真的回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洗漱完,她坐到了餐桌旁,母亲提前为她盛好了粥,温度刚刚好,边上还摆着一碟酱菜。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想喝粥的话,我可以出去买别的……”
母亲站在一边,局促地,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说着。
“谢谢。”
她轻声说。
“不…不客气!”
女人的声音有些动摇,她没有坐下,只是注视着她喝粥,她的目光是那样的专注,仿佛是想补上缺席的十年。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母亲炽热的目光,这让她很不自在。
吃完早餐,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玄关处,女人的目光片刻不离。
“……我走了。”
她已经走到了门外,但因为这无法忽视的目光,她最终还是转过身,向门内的母亲告别。
“嗯……路上小心。”
门外的雪已经停了,整座古城覆上了一层薄雪,天气依旧很冷。
这一天在学校格外漫长。她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远,落在窗外未化的积雪上,落在黑板旁边的时钟上。
她烦恼着母亲,她期待着他。
傍晚,他和她窝在“拾年”的沙发里,他将她搂进怀里。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往常一样放着舒缓的曲子。
“我妈回来了,昨天晚上回来的……”
她靠在他的身上,缓缓开口。
“嗯……怪不得你今天看上去不太对劲。”
“有这么明显吗?”
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稍微有点……”
“她说想看看我,会住三天,后天晚上的飞机。”
她继续说。
“她回来以后,我的心就很乱……”
“这很正常。”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甚至……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看待她的,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嗯……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他能感受到怀中女孩的动摇。
“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温柔,溶进了“拾年”傍晚的昏黄里。
后来,他和她依然在岔路口分别,雪又开始飘了。
和他分别后,她沿着小巷往老屋走去,积雪让青石板变得湿滑,她低着头,走得小心翼翼。
忽然,一抹暖黄的光闯入她的眼睛。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恍惚。
“有人在家里等”她已经快要忘记这种感觉了,她已经快要习惯没有爷爷的老屋了……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推开门,门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回来啦?先休息一下吧,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女人正在厨房忙碌,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身和她打招呼。
“呃……知道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将书包放到沙发上,解开围巾,脱下外套,动作有些拘谨。
餐桌上比昨天丰盛了许多,排骨玉米汤,红烧肉,还有两碟小炒,绿油油的青菜和嫩黄的炒蛋。
坐到餐桌旁,女人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米饭。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尝尝看”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入口中,酱汁浓郁、肥而不腻,是花了时间的味道。
“怎么样?”
女人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
她低声说。
女人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掩饰性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多吃点……”
又是沉默的晚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但似乎,比昨晚那碗面带来的沉默,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不知所措的试探。
吃完饭,她站起身想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去休息吧,看书或者……玩会儿手机都行。”
她没有坚持,也没有回房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声飘落的雪。路灯下,雪花飞舞的轨迹清晰可见,世界一片纯白静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雪……真好看。”
女人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窗外。
“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每次下雪,不管有没有积雪,都要拉着爷爷去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家。”
她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这是母亲回来后,第一次主动提起“小时候”。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她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晚上,她在房间里写作业,气氛比昨晚自然得多,好像这十年的空白并不存在,母亲她真的回来了。
高三的作业总是很多,写完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打算洗澡。
对面客房的门敞开着。
女人坐在床上,手上捧着相册,眼中似乎蓄着泪。女人很专注的看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合影,画面里,祖父、女人、她站在一起,祖孙三代,是一张很幸福的照片。
泪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啪嗒——”一声掉落在照片上。
女人慌张地用手擦去照片上的眼泪。
“给你。”
她走进了客房,向女人递出一张纸巾。
女人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谢…谢谢……”
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后退一步,倚靠在门上,女人正擦着眼泪,她不知道该看哪里,最终她看向了女人膝上摊着的相册上。
或许是有意地想要忘记,她已经很久没有翻过相册了。
但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记忆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谢谢你……”
女人喃喃地开口,同时将散开的头发撩到耳后,看向她,目光用力,好像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刻进心里。
“都长那么大了……”
女人轻声感叹,而她只是沉默。
在女人撩起头发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其中的几根白发。她长大了,母亲也不再年轻。这个事实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她的心。
过了许久,她转过身,走出客房。
“……早点休息,晚安……”
在即将迈出门的最后一步,她终究还是道出了这句时隔十年的“晚安”。
“嗯,晚安……”
女人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是夜无梦,窗外的雪似乎将一切声音都吸收了,世界安静到了极点。
第二天
冬天的日出总是很晚,起床时,天还是灰蓝色的,只有远处露出些鱼肚白,古城已经醒了,雪已经停了。
她起身,推开房门,屋子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还有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暖意。
“醒啦?今天煮了皮蛋瘦肉粥。”
女人从厨房探出头。
“……谢谢。”
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她的心中莫名地泛起一股酸涩。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女人注意到她愣在了原地,语气有些焦急地问。
“没…没事。”
她慌张地掩饰心中的动摇,转身向卫生间走去。
她洗漱完,坐到餐桌旁。粥熬得粘稠,皮蛋和瘦肉的咸香恰到好处,翠绿的青菜碎点缀其间。
女人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碗同样的粥,热气腾腾。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进到胃里,连着全身都变得温暖起来了,冬天雪后的寒意也被驱散干净。
早餐的时间很短,她们几乎没说什么话,但是气氛并不尴尬。
“带上这个吧,是新的。”
女人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双手套,递给她。
她的目光停留在女人的脸上,女人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又有担忧。她最终还是收下了。
“……谢谢。”
在她接下手套的瞬间,女人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叮嘱的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些。
“雪刚停,路上会很滑,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
她自然地回应。
她推开门,向外走去。
雪确实停了,古城上方,久违的阳光穿透了厚重阴沉的云层。
青石板路被行人踩出浅浅的脚印,她小心地走着,心里不像昨天那样纷乱,而巷口,正有个少年在等候。
“早上好,等很久了吗?”
她扯了扯他的衣角,与他打招呼。
“没有,刚到。”
他轻轻拉起她的手。
“走吧。”
“嗯,走吧。”
她任由他牵着她的手,隔着手套,依旧能够感受到他的温暖,是令人安心的温度。
“你看上去好多了……”
他轻声说,他总能发现她的细微变化。
“嗯……”
“这十年…对我、对她,是一样的……”
说话时,她与他相握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嗯……”
十年啊,足够一个女孩长大,也足够一个女人变老,十年的分离对于两人,是一样的煎熬,而十年后的重逢是另一种痛苦。
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他做不了什么,他能做的只是握紧她的手,在此刻,给她一点坚定的温暖。
两人相伴走过一程,在接近学校的地方,学生开始变多。往常,他们总会在此时分开,而今天他没有松手。
“嗯?”
她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只是想多牵一会儿。”
“嗯,我也不想放开。”
周围上学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走过。
突然,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将她抱进怀里。
“嗯?怎么了?”
她有些惊讶,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她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声,在此刻只属于她的心跳声。
“抱歉,我没办法为你做什么,只是希望给你一点支持……就像你给我的那样……”
“……”
她忽然感觉鼻子酸酸的。
“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他轻声呢喃,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嗯,谢谢你……”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怀抱里。
虽然气温还是很低,但路边的积雪已经开始化了,天也开始放晴了。
放学后,她没去“拾年”。
回到老屋时,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今天,她没有在门口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回来啦?”
女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回来了。”
她走过去,今天女人煲了鸡汤。
女人打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她撇开浮油,舀起一点汤到碗里。
“尝尝看。”
她接过碗,喝下一点,咸淡适中,暖意在身体中蔓延开来。
“很好喝。”
她的话没有夸大的成分。
“那就好,你先坐会儿,马上就可以吃晚饭了。”
“嗯,好。”
她没有回房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女人忙碌的身影。
女人的脸上并没有疲惫,反而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不多时,女人将菜肴端上餐桌,韭菜炒蛋、酸辣土豆丝、糖醋排骨、鸡汤,依旧是普通的家常菜。
这是两人一起吃的第三顿晚饭。
女人似乎是放下了某种紧绷的包袱,话变得多起来。
“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你衣服好像不太够,明天……明天我陪你去买两件新的?”
女人试探着问,一边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不用了,我衣服够穿。”
她顿了顿。
“而且……明天你就走了。”
女人夹菜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然后才将韭菜放进自己碗里。
“也是……”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那……手套戴着还暖和吗?”
“嗯,很暖和。”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后,女人又开口。
“高三……很辛苦吧?我看你每天都学到很晚。”
“还好,习惯了。”
“要注意休息,别累坏了身体。”
“嗯。”
对话依然有些生涩,像走在初融的冰面,小心翼翼。
饭后,她没有立刻回房间。
女人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杂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祖父的遗照上,老人慈祥地笑着,仿佛在见证着这一切。
女人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她还坐在那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要看电视吗?”
女人问到。
“不用了。”
她摇摇头,站起身。
“我去洗澡。”
“好。”
淋浴的水温暖地冲刷着身体,也仿佛冲掉了一些积压在心底的尘埃。
她看着镜中雾气朦胧的自己,脸上的神情不像前两天那样紧绷。
这三天,像一场急促的、浓缩的梦。梦里有旧日的创伤,有不期而至的温暖,也有不知所措的茫然。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女人已经不在。
客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经过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压抑的擤鼻涕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收拾行李,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眼眶有些红,但已经擦干了。
“吵到你了吗?”
女人问,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没有。”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行李箱上,里面东西不多,几件简单的衣物,一些洗漱用品。
“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晚上七点半。”
“哦。”
她应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
女人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复杂。
“这三天……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女人会这么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进来,让我给你做饭,让我……看看你。”
女人的声音很轻,发着颤。
“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要求什么。这十年……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湖上,却激起了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
她以为听到这句话会愤怒,会委屈,会冷笑,但实际上,她只是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女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以前……我很恨你。”
她终于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恨你丢下我,恨你让我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你知道我有多痛吗?都是因为你,别人嘲笑我,是‘没人要的’……”
女人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后来……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继续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不是不爱我,只是那时候,你的恨胜过了你的爱,你太恨那个困住你的牢笼了。你离开,只是为了呼吸,哪怕那呼吸带着血腥味。”
女人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爷爷没怪过你,从来没有,直到去世也没说过你一句坏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女儿,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对不起……”
“后来,我看到了你留给我的乐谱,还有背后的话……”
女人震惊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满是泪痕。
显然地,她没有忘记那首送给女儿的乐章,也没有忘记背后那句“愿她此生无忧无虑”。
“我……”
女人的嘴张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能理解你当年的痛苦,这些年你过得也不容易,十年,对于你我来说是一样的……”
说完这些,她顿了顿,才又开口。
“但我还是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看向女人,眼神清澈而坦率。
“冰化,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时间。”
女人捂住嘴,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走过去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看到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相册,她走过去,拿了起来,手从封面上轻轻拂过,然后放到了女人的行李箱里。
“这个你带着吧。”
“谢谢……谢谢……”
女人的声音在颤抖。
“明天……我送你……晚安。”
说完,她退出了客房,带上了门。
这个静谧的夜晚,她说了很多话,比前两天加起来都多,既是说给母亲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女人,都被困在了十年前。
她们都应该走出来了,她们都需要时间……
第三天
清晨,她比前两天醒的都要早。
走出房间时,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今天不是粥,是煎饺,香气扑鼻。
“醒啦?我买了巷口那家的煎饺,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母亲的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似乎不错。
“喜欢。”
她坐下来,夹起一个煎得金黄的饺子,咬了一口,馅料饱满,味道很好。
“没想到那么多年了,那家店还开着,味道好像也没变……”
她一边吃,一边听着母亲的碎碎念,不时回应两句。
这是母亲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早餐。两人依旧面对面坐着,气氛早不像最初那样僵硬。一种平静的、近乎伤感的温情在空气中流淌。
上午,她没有出门。
母亲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然后坐在客厅,看着手机,看看她。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
积雪消融了大半,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阳光很好,照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泛着光。
中午,她们一起在厨房准备午饭,没做什么复杂的菜,只是将昨晚的菜热一热。
吃完午饭,她坚持由自己来洗碗,母亲见状也没再拒绝。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天已经完全放晴了。
“时间差不多了。”
母亲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我该去机场了。”
“嗯。”
她也站起来。
母亲自己拖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她跟在后面,两人前一后走出老屋,锁上门。
巷子里的邻居看到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没有回避,只是沉默地走着。
走到巷口,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就送到这里吧。”
母亲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要用力记住每一个细节。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嗯。”
她点点头。
母亲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或者抱抱她,但手抬起一半,又放下了,最后,只是轻声说。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她的鼻子忽然一酸。
“你也是。”
“……注意身体。”
母亲笑了,眼角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那笑容是真切的。
“好。”
出租车缓缓停在路边。母亲拉开车门,将行李箱放进去,然后坐进车里,她将车窗按下来,想要最后看她一眼。
“妈妈……”
她终于还是叫出了这个沉重的称呼。
母亲的眼中瞬间涌出泪,这声“妈妈”,间隔了十年,实在是太久了啊。
“哎!”
母亲郑重地回应。
“别让我再等十年……”
她压抑着情绪告别。
“一定,一定……一定不会了……”
母亲抽泣着承诺。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巷口。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汇入街上的车流,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心里空了一块,但又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平静。深藏心底的、经年不化的坚冰,在这三天笨拙而真切的温暖里,终究是裂开了缝隙,融化成涓涓细流。
她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冬日的阳光晒得身上微微发暖,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老屋的门,屋子里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
客厅整洁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客房敞开的门和空荡荡的床铺,提醒着她刚才的告别并非幻觉。
她走到客房的书桌前,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很朴素的信封,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便签。便签上是母亲的字迹。
‘密码是你的生日。不多,是我一点心意。用在自己身上,买点喜欢的,或者存起来。别太辛苦。’
没有落款。
她拿着那张轻飘飘的卡和便签,站了许久。然后,她将卡小心地收进抽屉,把便签夹进了自己常用的笔记本里。
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
“她走了。”
‘嗯。你还好吗?’
“嗯,还好。”
‘那就好。’
‘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你!很想,很想!”
点下发送键后,她抬起头,窗外的天湛蓝透亮,阳光照进房间,温暖和煦。
窗外,最后一点积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化尽,渗入大地,默默滋养着等待破土的根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