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古城的风变软了,带着湿润、温柔的触感。
今年的春节很晚,刚过完年,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就已经近在眼前。
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拾年”,陈旧的木制桌椅上都覆上了温暖的光。
时间仿佛凝滞在了这古城的深巷里。
他和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桌子上摆着复习资料,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嗯——”
她从试卷中抬起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累了吗?”
他也抬起头。
“稍微有一点。”
“嗯,休息一下吧。”
他微笑着,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目光里是似水的柔情。
“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她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小口。
“还差一点。”
他有些不好意思。高三的寒假很短,但老师依旧布置了很多作业。
“你怎么还没写完啊?我早就写完了。”
她得意地说着。她早早地完成了作业,现在已经在自主复习了。
“是是是~”
他无奈地笑笑。
“有不会的题目吗?要是求我的话,我可以教你哦!”
她凑近了些。
“要不要求我?”
他看着她凑近的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促狭的笑意。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要。”
他别开脸,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
“欸——”
她拖长了声音,站起身,走到他的身侧,弯下腰,脸贴到他的耳边。
“真的不求吗?那我可就不教了哦~”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他感觉自己的耳朵一定红得不能再红了。
“……离得太近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虽然从开始交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年,但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互动,他还是会害羞。
她喜欢他这副害羞到不知所措的样子。
“有吗?”
她眨眨眼,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过分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偏过头看着他。
“可是我喜欢这样近。”
说着她的手抱得更紧了,她说得理所当然,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他投降了。
“……求你。”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什么?没听清~”
她忍着笑。
“求你教我。”
他认命地重复,这次声音大了些,但依旧透着几分无奈和……藏不住的宠溺。
“嗯~这还差不多!”
她满意地直起身,拖着自己的椅子绕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椅脚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哪题不会?”
她凑过来,目光落在他摊开的试卷上。洗发水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飘进他的鼻腔,是熟悉的茉莉花香。
“这个。”
他指着试卷上的一道看上去就很复杂的数学题。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题啊,确实有点难,我讲给你听,你看这里……”
她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开始演算。纤细的手握着笔,在纸上写下清秀的字迹。
她一边写,一边讲解,还时不时抬起头,确认他是否能够跟上。
他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驻留在了她的侧脸上。
阳光照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的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思考时,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认真。
“……然后这一步……”
她讲着讲着,忽然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你在听吗?”
“……在听。”
他心虚地收回视线,盯着她写下的步骤。
“真的?”
她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
“那你说,我讲哪里了?”
“额……讲到这里了?”
他心虚地指了指她写下的最后一行。
“不对!”
她苦笑不得。
“你根本没在听,你在看我。”
被拆穿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解。最后只能认命地低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噗——”
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肩膀都轻轻抖动。
“你好可爱。”
她笑着,然后凑过来,在他发烫的耳根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等她退开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耳朵,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你——”
“我怎么啦?”
她无辜地眨眨眼,脸上却带着得逞的笑意。
“我只是给不认真听讲的同学……”
她顿了顿,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一点小小的惩罚~”
他彻底败下阵来。
“……继续讲题吧。”
他声音闷闷的,不敢看她。
“好~”
她满意地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笔。
“那我们继续。这次要认真听哦,不许再看我了。”
“……嗯。”
他应了一声,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还是很快。
讲完那道题,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好了,应该懂了吧?”
“懂了。”
他点点头。她讲得很清晰,他确实听明白了。
“那你自己再做一遍,巩固一下。”
她说着,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上。
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低头时投下的阴影和她的很像。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写字时手腕会轻轻转动,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的目光随着他那只很好看的右手移动,猝不及防地,她看见了,他手背上的针孔,她的心不由地一怔,然后,她想起了今天上午所看见的……
今天上午,她陪着他到医院复查。
他本不愿带她一起,在她的一再坚持下,他才松了口。
医院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刺鼻的、冷冰冰的气味,混杂着远处隐约的仪器的滴答声,让她的心一直揪着。
一年前,也是这个医院,那时候是陪着爷爷。
等待的时候,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她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回握住她。
“没事的。”
他说。
她抬起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却被他眼中的平静堵住了所有的话。
“只是例行检查。”
她点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诊室的门打开,护士叫了他的名字。他站起身,她也要跟着站起来,却被他轻轻按回座位上。
“很快的,等我。”
她看着他走进诊室的背影,白色的衬衫下是过分清瘦的身形。走廊里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
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他曾经说过的“害怕”是什么意思。
不是害怕检查的结果,不是害怕身体的疼痛,而是害怕,让她看见这些。
她理解的,她当然能够理解,因为当时爷爷也是这样瞒着她的……
他很快就出来了,拿着病历单。
“医生让我去抽血。”
她抬起头,迎上他平静的目光。
“嗯,好,我陪你去。”
她站起身,自然地牵上他的手。
抽血的窗口前人不多,他坐到位置上,把衣袖拉上去。
她就站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她看见尖利的针刺破他的皮肤,她看见暗红色的血液流进试管,她看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疼吗?”
护士把针拔了出来,她关切地问。
“不疼。”
他摇摇头。
她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然后又是等待。
直到护士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她不舍地放开他的手。
然后他又走进了那间诊室。
这一次的等待更加煎熬。
隔着一扇门,她什么都听不见,她低着头,看着走廊的地板,地板很干净,干净到她可以看清自己担忧的脸。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她数到第十七分钟的时候,门开了。
他走出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淡淡的平静。看到她紧张的目光,他微微扯了扯嘴角。
“没事,一切正常。”
他说得很轻松,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手心有细微的汗。
他怔了一下,随即回握住她。
“真的没事。”
他又说了一遍。
“嗯,那就好。”
她轻声回应。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我们说好的。”
“嗯说好的。”
他和她牵着手,走出医院,外面阳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移动了位置,在他们身上投下新的光斑。
她陪着他写完了剩下的作业,她是位很好的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指出他试卷上犯的小错误。
“嗯——”
他和她同时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写完了。”
“多亏了有你在。”
“嗯嗯~你可以多夸夸我哦~”
她得意地笑着。
“我喜欢你。”
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呀!真狡猾……”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捂住发烫的耳朵,嘟起嘴,一脸幽怨地看向他。
“……”
他自己也害羞得不行,别过头,不敢看她。
“我也喜欢你哦!”
她不甘示弱地发起了反击。
“唔——”
“拾年”的老板,坐在吧台后,手边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边缘有些泛黄。
抬头时刚好看到了他和她的互动,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时间在这个空间格外温柔。
阳光在店里慢慢移动,他和她面前的咖啡换了一杯。
“后天就要开学了……”
她缓缓开口。
“嗯。”
“最后一个学期了……”
“马上就要高考了……”
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嗯。”
他隐约觉察到她的不安。
“…你说,高考完……我们会去哪里……”
这个问题让他突然有些恍惚。
“过年的时候,妈妈说,要是我想去国外的话,她会帮我……”
她低垂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以她的能力,理应去最好的学校,去到最广阔的世界,而且还能和母亲一起生活……
而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这样很好。”
他的声音温柔,手上的动作更温柔。
“……这样真的好吗?”
她抬起头,眼睛泪汪汪的。
“嗯……”
他一如既往地笑着。
他从来不愿成为她的束缚。
“那你呢!”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用力看向他。
“我……”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的吗?”
“可是……”
“你是不是想说,‘和妈妈一起去国外更适合你’……”
“我…我没有……”
“你的眼睛就是这么说的。”
“……”
“你听好了。”
她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允许你这样想,我不会走的,妈妈问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回答的。我要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的任何一点犹豫,任何一点退缩的念头,都是对她这份真挚感情的亵渎……
“嗯……一直在一起……”
他的声音明明在发抖却异常坚定。
“我的心,只想呆在你的身边,你别想把我推开!”
她认真地说。
“对不起……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说着,然后突然紧紧地将她纤细的身体抱在了怀里,一开始她愣住了,身体有些僵硬,但下一刻她便放下心来,趴在他的肩上,终于笑了起来。
“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绝对……”
她轻声呢喃。
傍晚的“拾年”渐渐染上了暮色。窗外的天光由金黄转为橘红,又渐渐沉淀为一种温柔的蓝灰。
收拾好复习资料,和老板道别,他们推开了“拾年”的木门。
门外的空气比午后凉了许多,但已不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寒冷。二月底的风,带着某种隐约的、湿润的暖意,像春天在远处试探的脚步。
“好快啊,一天又过去了。”
她感叹着,将手塞进他的掌心里。
他自然地握住,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一阵柔软。
“嗯,但这一天过得很好。”
“因为有我在?”
她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嗯。”
他老实地点点头。
“因为有你在。”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浅浅的红晕,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太犯规了。”
“什么?”
“没什么!”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他握着她的手,不得不跟着她快走几步。
“怎么啦?”
他有些不明所以。
“没怎么!”
她不肯回头,但他分明看见她耳根的红。他忍不住笑了,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洋洋的满足感。
这个女孩,会因为他的话而害羞,会握着他的手往前走,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紧紧抱住他。
光是想到这些,就让他觉得,活着的每一天,都值得。
他们走在青石板路上,巷子两边的老屋里,陆续亮起橙黄色的灯光。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气在傍晚的空气中弥漫。
“你看。”
她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巷子上方的天空。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天空是深沉的蓝紫色,东边已经隐约可见一两颗星星,西边却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橙红。两种颜色在天际交汇,像一幅温柔的水彩画。
“真好看。”
她说。
“嗯。”
他回应着,但是视线却聚焦在她的仰起的侧脸上。
暮色里,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可思议。那双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的光,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凝视什么神圣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春天,他在雨中为她撑起了一把伞,而她在他的心口别上了一枚樱花。
于是他和她的故事开始了,只是,那时候的他,不敢回应,不敢靠近,不敢承认自己早已沦陷。
而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可以握着她的手,可以在她看天空的时候,看她。
“你在看什么?”
她忽然转过头,逮住了他的目光。
“看你。”
他没有躲闪,坦然地回答。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么会说话?”
“有吗?”
他笑着,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
“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语。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根本不敢想象,有一天可以这样和你一起走在傍晚的巷子里。”
她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样的人只会成为你的负担,没资格站在你的身边,我不敢回应你的靠近……”
他的声音很轻,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但现在,我每天都能见到你,每天都能牵着你的手,每天都能……”
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每天都能被你捉弄。”
“噗——”
她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你知道我在捉弄你啊?”
“当然知道。”
他无奈地看着她。
“我只是……甘愿被你捉弄而已。”
她愣住了,随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你这个笨蛋。”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干嘛说这么让人害羞的话……”
“因为是真的。”
他伸手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头发上的茉莉花香被傍晚的风送进他的鼻腔,温柔而清晰。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真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脸红,每一次想要紧紧抱住你的冲动,都是真的。”
“我的心,也只想待在你的身边,我的心,只属于你一个人……”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我爱你。”
她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但他感觉到,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
“喂。”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以后……可以多说一点这种话。”
他笑了。
“好。”
“但是,只能对我说。”
“当然。”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扬起了一个明媚的弧度。
“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暮色已经更浓了,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情绪映得清清楚楚,那里有比晚霞更温柔的明亮,比星光更炽热的滚烫。
忽然,她踮起脚尖。
然后,她吻住了他的唇。
霎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巷子消失了,路灯消失了,二月底傍晚的风也消失了。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唇上的温度,和她呼吸间若有若无的、甜软的香气。
这个吻很轻、很软、像春天的第一瓣樱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她微微退开了一些,却没有完全离开。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湿润,在暮色里织成看不见的丝线。
“我也爱你!”
她的声音清晰地落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注视着这个在春天闯入他的世界的女孩,注视着这个在雨中为他流泪的女孩,注视着这个说“我要占有你的每一个今天”的女孩……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和温柔,像在对待易碎的宝物。
她的身体轻颤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更近地拥进怀里。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进他外套的布料里。
暮色越来越浓,暖黄色的路灯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柔的光晕。巷子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又渐渐远去。
世界依旧运转,但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他和她才缓缓分开。
他和她脸红得厉害,气息粗重。
他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融化的春水。她看着他,眼中是同样的柔情。
“笨蛋。”
她轻轻说。
“嗯。”
他应着,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的笨蛋。”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走吧。”
她重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紧紧交握。
“再不走天真的黑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二月末的晚风温柔地吹过,带着春天将至的气息。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渐深的暮蓝和最早亮起的那颗星。
他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轻柔而真实,像一枚印记,提醒着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
爱,是真的。
他侧过头看她。她也正好侧过头看他。目光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笑了。
于是,在二月末的晚霞中,他和她的心都找到了归属。
此心安处,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