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她仍然时常想起那个雨天。
记忆中的那场雨,如丝如幕,带着冬天未尽的寒意。十六岁的她踉跄着跑出病房,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然后,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瘦弱的少年,为她挡住了冰冷的雨。
她的一生,从那个雨天开始,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没有他的日子,另一半是——
有他存在过的每一天。
三月,古城的樱花还没有开。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高跟鞋叩击石面的声音清脆而孤单。巷子两边的老屋有些已经翻新过了,有些还是旧时模样,斑驳的墙上蔓着幽绿的苔藓。
风从远处的河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若有似无的花香,是远方的广玉兰,白色的花在暮色里像一盏盏灯。
她在一家店前停下。
门上的招牌已经换了,“拾年”两个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店名。玻璃窗还是那扇玻璃窗,但里面的陈设完全变了,不再是木桌和暖黄灯光,而是简约的现代风格。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有些人走了,有些地方变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她继续往前走,朝着河的方向。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与过去几百年并无区别。
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不远处的医院围墙还在,墙根的青苔一年年地长,一年年地枯,又一年年地绿。
她靠着栏杆,望着水面出神。
“又在发呆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她猛然回头。
他站在暮色里,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藏青色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光线从他身后透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她怔住了,注视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你……”
“怎么?不认识我了?”
他走近了点。
现在她能看清他了,脸还是那样瘦,眼睛还是那样温柔。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问到。
“猜的。”
他走到她身边,也靠在栏杆上。
“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来……”
她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他。暮色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有些不同,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安静,那样温柔。
“刚才怎么没进去?”
他问,目光看向巷子里那间曾经名为“拾年”的店。
“变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回答。
“嗯。”
他点头。
“老板已经走了,去年冬天他就把店关了。”
她怔了一下。
“他……走了?”
“嗯,他等的人回来了,然后又走了。”
“然后,他也走了……”
他轻声说。
“……”
她没再说话。
风吹过河面,带起细碎的波纹。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胖胖的柯基颠颠地跑着,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你还记得吗?”
她忽然开口。
“什么?”
“你第一次为我撑伞……”
“记得……”
“那个时候,我从医院里跑出来,跑到河边,哭得很伤心。”
“嗯。”
“然后,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帮我撑伞。”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你手上还打着石膏,撑着伞明明很辛苦,但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他静静地听着。
“那个雨天,还有你,我记了一辈子……”
“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很轻。
“不要说对不起。”
她打断了他。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我也是。”
他说。
暮色越来越浓,河两岸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影。
“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贪心的人。”
她面朝着河水,扶住栏杆。
“为什么?”
“因为,在遇见你之前,完美的人设是假的,和同学的关系是假的,连笑容都是排练过的,我活在谎言里……”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要……”
“嗯。”
“后来,是你给了我真实。”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你告诉我,‘成为真实的你’。然后我才发现,原来真实的我,也可以被喜欢,被珍惜,被一个人捧在手心里。”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从那以后,我就变得贪心了。我想要更多,更多的明天,更多的未来,更多的……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她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仅仅是说给流水听的。
风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伸手拢了拢,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不知道。
只是这提醒她,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说起来,你总是骗我呢。”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的嗔怪。
他没有否认。
“去海边那次,路上你说晕车,其实是心脏不舒服,对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嗯。”
“还有晚上,你也骗我……”
“明明脸色那么差,还说没事……”
“你知道那天,我多害怕吗?”
她抓着栏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我隔着那扇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你的呼吸声,害怕它突然消失。”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那你呢?这样你就不会痛了吗?”
他低下了头,她看不清他的脸。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次。
“又来了,你只会说这个……算了,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她长舒一口气,身体趴在栏杆上,手向前伸,像是要去触碰水中的月影。
“我可是到现在还记得你那天晚上对我说过的话。”
她歪着脑袋,笑着,看向他。
“什么话?我好像有点忘了。”
他迎上她的目光,也笑了。
“你故意的吧?”
她鼓起脸颊,装作生气的样子。
“还是说,你真的忘记了?”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黯淡下去。
“没有忘,怎么可能忘?”
“你又骗我?罚你再说一遍!”
“……即使这条路的尽头注定黑暗,我也想牵着你的手把它走完。我喜欢你……”
“嗯……”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
“那现在呢…你还…喜欢我吗?”
“现在…我爱你。”
“笨蛋……”
“你的笨蛋。”
“我也爱你……一直、一直……”
“我知道的。”
水里的鱼忽然跃起,哗啦一声,水面上圆满的月影瞬间破碎。
“走吧…风大了。”
他轻声说。
“再待会儿吧。”
她没动,目光落在对岸的樱花树上。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只有零星几个花苞,裹着深红色的萼片,像攥紧的小拳头。
“快开了。”
她说。
“嗯,再过几天。”
“我们一起看过几次樱花来着。”
他没有回答。
“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哦。”
“第一年,是那个雨天,你帮我撑伞。”
“第二年,是高三的时候,明明作业很多,我还拉着你去看樱花。”
“第三年,是在大学里看到的,我们的学校靠得很近,你一有空就来找我。”
“第四年,我记得是扬州,我们一起出去玩来着,是鉴真路的樱花。”
“第五年,趁着放假我们回来这里,这里的樱花还是那么好看,我还见到你爸妈了。”
“第六年,还是在学校里,我们忙着毕业,但还天天黏在一起,我朋友都笑话我了。”
“第七年,我们租的房子小区楼下就有一排樱花树,晚上出门散步的时候就能看到。”
“然后是第八年,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声音停了下来。
“那年春天,樱花落得特别早。你住进了医院,说想再看一次樱花。我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可是……可是樱花还没开完,你就……”
她没有说下去。
沉默。
“现在又过去了十年了。”
她忽然说。
“我已经35岁了,已经有白头发了,已经不漂亮了……”
“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注视着他的侧脸,眼眶逐渐湿润。
“……不要哭,好不好。”
他面向她,伸出手,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一滴泪,就像十八年前那样。
他的指尖冰凉。
不是那种风吹过的凉,而是……没有温度的凉。
她没有躲开。
“不要哭,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漂亮的。”
“我没哭…真的……”
“嗯……”
“该回去了,夜深了。”
她猛地抬起头。
“别走。”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看着她,目光柔软得让人心碎。
“……好。”
“再待一会儿……”
他说。
他们并肩站在栏杆边,像很多年前那样。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远处的天空,月色皎洁,星星一颗一颗缀在绸缎般的夜空中。
“你看。”
她指向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
“嗯。”
“你猜,那颗星星离我们多远?”
“不知道。”
“也许很远。也许,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达。”
“但不管多远,它一直都在。”
“就像你一样。”
他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想要看他。
栏杆边,空无一人。只有河面上细碎的波光,只有路灯下她独自一人的影子。
她愣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刚才站着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他来过痕迹。
“……”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破碎的音节。
然后她闭上了嘴。
暮色已经很深了。路灯在她脚下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光圈。对岸的樱花树沉默地立着,花苞还紧紧地攥着,像还没准备好绽放,像还没准备好迎接这个春天。
她靠在栏杆上,低下了头,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许久,许久。
她终于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骗子。”
她轻声说。
“说好再待一会儿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河水,只有风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干枯的樱花书签。
花瓣已经脆弱得像纸,脉络清晰可见。她将它举到路灯下,光透过花瓣,投下淡粉色的影子。
“你看。”
她对着虚空说。
“你的书签,我还留着。”
“每年春天,我都会带它来看樱花。”
“今年,也带了。”
她将书签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你看到了吗?”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柳枝乱舞,吹得她的头发飞扬。
风中,她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嗯,看到了。”
她睁开眼睛。
深沉的夜色中,什么也没有。
但她笑了。
“那就好。”
她轻声说。
她沿着河边走。
向前不远的地方,有一棵樱花树,树下安放着一张长椅。
她和他曾经坐在那里,肩靠着肩,看同一本书。
她走到树下。
樱花还没有开,树枝在夜空中伸展着。
她仰起头,看着那些紧闭的花苞。
“快开了。”
她轻声说。
“再过几天,就开了。”
“到时候,我会再来的。”
“带着你的书签,带着你给我的……所有的记忆,还有……被你改变了的我……”
“来看樱花。”
风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站在树下,抬起头,闭上眼睛。
恍惚间,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很轻,很凉。
像一片花瓣。
花瓣从额头拂过,然后是脸颊、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那片花瓣,很轻,很轻,只是静静地覆在她的唇上,她能感受到一缕清香,是春天的气味,是生命的气味。
她想起了许多年前,他的第一个吻,也是这样的温柔。
风又起。
她睁开眼睛。
樱花还没有开,树影绰绰间,一轮明月孤悬其间。
她笑了。
“再见。”
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青石板在月色的笼罩下反射着幽幽的光,和澄净的夜空遥遥相望。
忽然,手机震动。
她低头,从包里取出手机,点亮。
屏幕上是母亲传来的消息。
‘明天,一起吃饭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回复:
“嗯好的,明天见。”
她将手机放回包里,继续向前走。
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她都会继续往前走。
即使樱花落尽。
因为这是他想要见到的,也是她想要做到的。
直到今天,她仍然时常想起那个雨天。
记忆中的那场雨,如丝如幕,带着冬天未尽的寒意。十六岁的她踉跄着跑出病房,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然后,一把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瘦弱的少年,为她挡住了冰冷的雨。
她的一生,从那个雨天开始,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没有他的日子。
另一半是——
有他存在过的每一天。
而这两半,合在一起,就是她全部的人生。
春去秋来,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重开。
她的爱与思念从未停止。
而他,也从未离开。
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