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里克的视线刚从史瓦·辛格身上挪开，便落向了教室门口。
一个身着水手服的浅黄发少女正扶着门框，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稍作平复后，她猛地躬身，声音带着急促的歉意：“抱歉在座的各位！我是密利亚的姐姐，密利塔·贝德！刚刚出了点状况，我已经拼尽全力，还是没能准时赶到！”
受伤男孩的父亲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剜向里克：“我叫雷德·辛格。明天的事，我不希望你临阵脱逃。”
话音落，男人便带着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一室死寂。女教师环视一周，见人已到齐，正要开口——
“小亚——！”
密利塔的视线骤然锁定角落里的身影。当看到密利亚狼狈的模样，以及散落周身的纸团时，她立刻快步冲过去，蹲下身细细打量妹妹，声音里满是焦灼：“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别怕，跟姐姐说。”
里克静静望着俯身安慰妹妹的密利塔，脑海中记忆飞速检索，却一片空白。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
密利亚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头埋得低低的，始终不肯吐露半分被欺凌的真相。
密利塔见妹妹缄口不言，目光扫过脚边的纸团，心底已然明了。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的家长与孩子。可迎上的，不是半分愧疚与羞耻，而是一群人高高在上、理直气壮的傲慢。
密利塔的指尖狠狠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前排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甚至轻蔑地挑了挑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闹，贤者冕下这是要当众跟我们置气吗？”
贤者？
里克心头微动，记忆再次翻涌。能被加冕为贤者的，皆是魔法造诣登峰造极，能创造专属“刻印”的天才。而这个少女，他的记忆里毫无印象——这便意味着，她是新近才获此殊荣。
密利塔循着声音望去，认出对方是西尼亚家族的家主夫人梅兰杰·西尼亚，身旁站着她的儿子西梅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怒意：“诸位权贵对孩子的教育，就是纵容他们以强凌弱吗？”
梅兰杰夫人只是淡淡抬眸，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倨傲：“弱肉强食，本就是西尼亚家族传承的理念，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贤者冕下的妹妹会被欺负，难道不正是在变相证明，她在这群天赋卓绝的孩子里，是最弱小的那个吗？”
这番话一出，安静的教室顿时泛起一阵骚动。
“况且，密利塔冕下，”梅兰杰夫人话锋一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您又怎么能断定，您的妹妹不是因为自身原因，才被大家排挤的呢？”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满室的压抑又重了几分。梅兰杰夫人却像个游刃有余的猎手，轻轻侧身，将儿子西梅斯推到众人眼前，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睡婴孩：“唉，贤者冕下这般当众质问，倒叫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好生惶恐。孩子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若真要论个是非对错，也该先问清‘谁先动手’‘谁先说了重话’，不是吗？”
西梅斯领口别着的家族银羽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是象征着连续三代在帝国试炼夺魁的“西尼亚晨星”，是无数家族仰望的荣耀。
“西梅斯，”梅兰杰夫人的声音愈发柔和，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导，“你来说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别怕，母亲在这里，诸位大人也都在这里——帝国最公正的耳朵，都听着呢。”
西梅斯显然早有准备，他先是朝着密利塔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而后语速平稳地开口：“回贤者冕下，今日分组演算课，密利亚小姐一人独占了三张星纹纸。按规定，每人只能领取一张。我上前提醒她时，她突然将纸揉成一团，说‘反正我也画不好’，随后便冲出了教室。我们担心她出事，才追出去劝她回来。或许是我们的声音大了些，吓到了她，我们愿意为此道歉。”
“道歉”二字被他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风里便没了踪迹。
梅兰杰夫人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的责备：“孩子们就是太过有责任感，瞧见同学浪费那般贵重的星纹纸，心疼坏了，才一时失了分寸。贤者冕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要知道，一张星纹纸市值三枚金币，足够一户平民安稳过上半个月。
密利塔的眉心狠狠一跳，反驳的话刚到嘴边，梅兰杰夫人却已转向其他家长，抬手的动作像极了交响乐团的指挥，带着掌控全场的从容：“诸位，咱们今日受邀前来，是为了听孩子们汇报月考成绩，可不是来这儿审判谁的。真要论审判——”
她故意顿住，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密利塔胸前那枚崭新的贤者徽章，笑容愈发和善，“——也轮不到我们这群外行人，不是吗？您身为贤者，想必也清楚，帝国自有魔法伦理司，那些大人，才是专业的评判者。”
家长们纷纷颔首附和，甚至有人轻笑出声：“是啊，贤者冕下若是觉得令妹受了委屈，大可写一份公函递交给伦理司。咱们在这儿闹得沸沸扬扬，反倒显得不懂规矩了。”
密利塔的指尖阵阵发麻。她想厉声指出“纸团上还有清晰的鞋印”，却瞥见那团关键的证据，早已被西梅斯不动声色地踩进了地毯的绒毛里；她想召唤一缕风元素，将那团纸卷到众人眼前，又怕被这群人扣上“当众滥用魔法施暴”的帽子。
梅兰杰夫人见她脸色煞白、沉默不语，便乘胜追击，声音压得极低，却精准地传到前排众人耳中：“再说了，贝德家的小姑娘若是当真这般脆弱，将来又如何能承受得起贤者之冕的重量？帝国赐予贤者的诸多资源，可不是让您拿来给妹妹当护心镜的呀。”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进密利塔的胸膛，让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体内的魔泉都被抽干了一般。
死寂之中，里克忽然清咳一声。
他先是朝着梅兰杰夫人躬身行了一礼——不深不浅，既表达了基本的敬意，又守住了恰到好处的分寸；随即侧身，又朝着密利塔行了一个同等幅度的礼，将“中立”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底。
“夫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悄然动用了一丝风系共鸣，让尾音均匀地散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我是密利亚的哥哥，里克·乌斯。方才恰巧坐在后排，亲眼看见密利亚小姐的纸团上，确实印着几枚清晰的鞋印。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掌心向上摊开，露出自己沾了些许灰尘的鞋底，“今日教室的地板刚打过蜡，谁的鞋底沾了灰，只需一眼便能分辨。若魔法伦理司的人此刻前来取证，拓下鞋底的纹路，尚能分辨出是谁的脚印。可若是再等片刻，待蜡面重新凝固，这些痕迹，可就永远也分不清了。”
家长们闻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生怕自家孩子的鞋底，会被当成霸凌的铁证拓走。
里克不给梅兰杰夫人插话的机会，立刻又补上一句，语气缓和了不少：“当然，孩子们之间，说是玩闹也罢，说是心疼星纹纸也罢，都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节。今日的月考，才是真正的正题。密利塔小姐方才情急之下失态，也是出于长姐的一片护妹心切，诸位都是为人父母的，想必能体谅一二。不如就将此事交给伦理司，让专业之人去做专业的判断，我们先把课堂还给老师，别耽误了孩子们的成绩汇报，如何？”
梅兰杰夫人的眼神微微一眯，心中快速权衡利弊。真要让伦理司的人来，鞋底的拓印未必对自己有利；可若是继续纠缠下去，里克方才那番话，早已将“证据即将灭失”的念头，种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再闹下去，西尼亚家族反倒会落得个“刻意妨碍取证”的罪名。
思忖片刻，她当即敛起了眼底的锋芒，脸上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交锋，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里克小先生说得极是。孩子们的成绩，才是头等大事。贤者冕下，您也消消气，咱们都听老师的安排，如何？”
密利塔紧攥的指节终于缓缓松开。她抬眸看向里克，目光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女教师见状，连忙敲了敲讲台，墙上的魔法投影应声展开，一张张成绩单化作流光，浮现在众人眼前，像一层崭新的幕布，将地上的纸团与方才的暗潮汹涌，彻底遮掩。
人群纷纷转身，礼节性的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很快便填满了整间教室。
里克默默退回了墙角的阴影里，鞋底在打蜡的地板上轻轻一蹭，将那层沾了灰的蜡屑悄无声息地抹去，化作一地无人察觉的碎屑。
灯光重新聚焦在讲台之上，贵族们的脸上再次挂满了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从未在这间教室里发生过。
密利塔伸手牵起密利亚的手，转身对着讲台上的女教师深深鞠了一躬：“抱歉，老师。我今日前来，是想带密利亚先行离开，就此告辞了。”
女教师轻轻颔首应允。密利塔拉着妹妹的手，快步朝着门口走去。里克见状，也没有了继续留下的理由，便抬脚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