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又一年。
姐姐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上学、回家、偶尔去百合姐的店里坐坐。她还是会笑,会和同学说话,会处理学生会的事务。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世界停在了那个冬天的夜晚。
那天晚上,她看见妹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姐姐,妹妹最喜欢你了。要好好的哦。”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黑变成灰蓝。她反复打字,反复删除,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她知道妹妹不会再看了。但她还是发了。
妹妹的房间保持原样。
床头柜上还摆着那对雪花耳夹——是后来姐姐从信封下面找到的。妹妹说一次都没舍得戴,怕弄丢。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小小的,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衣柜里挂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姐姐偶尔会打开衣柜,看着那条裙子发呆。然后伸手摸一摸柔软的布料,再轻轻关上门。
床上的被褥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姐姐每周都会来打扫,把枕头拍松,把被子铺平,好像这样妹妹就会回来睡似的。
有时候她会躺在床上,蜷缩成妹妹习惯的姿势,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妹妹的味道,混着洗发水和阳光的气息。
“小雪......”她轻轻叫。
没有回应。
只有胸口那颗心,咚咚地跳着。
那颗心跳得很好。
医生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美的恢复,就像那颗心本来就应该长在她身体里一样。姐姐知道为什么。因为那是妹妹的心。
妹妹的心在她的胸膛里,一下一下,有力地跳着。
替妹妹活着。
姐姐总是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规律的跳动。咚、咚、咚。有时候她会数,数到一百、两百、三百,直到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梦里什么都有。
梦里妹妹还活着,窝在她怀里,雪白的尾巴缠着她的手腕,软软的耳朵蹭着她的下巴。梦里妹妹叫她“姐姐”,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
梦里她们一起去古镇放河灯,妹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她问妹妹许了什么愿,妹妹红着脸不肯说,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蹭了蹭。
梦里她们一起去步行街吃烧烤,妹妹被辣得眼泪汪汪,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串。她用纸巾帮妹妹擦嘴角,妹妹眯着眼睛对她笑,尾巴晃得像个小狗。
梦里她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妹妹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身体暖暖的。她低头看妹妹的睡颜,看她软软的耳朵,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偶尔咂嘴的可爱模样。
梦里妹妹对她说:“姐姐,最喜欢你了。”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姐姐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接受现实。
窗外的阳光那么亮,鸟儿叫得那么欢,一切看起来都和梦里没什么两样。可是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是凉的,没有毛茸茸的一团缩在她怀里。
她会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心跳。
咚、咚、咚。
“妹妹,”她轻声说,“早安。”
然后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百合姐和小瑾经常来看她。
百合姐会带来新烤的甜点,小瑾会拉着她聊天,说班里的趣事,说新出的游戏,说一切能让她分心的话题。她们从来不提妹妹,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姐姐知道,她们是在小心翼翼。
有一次,小瑾无意中说漏了嘴:“小雪以前最喜欢这个口味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小瑾的兔耳猛地竖起,随即软软地耷拉下来。她低下头,长长的耳朵遮住了脸。
百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姐姐看着她们,胸口那颗心跳得有些快。咚、咚、咚。
她笑了笑,轻声说:“没关系。说吧。”
于是小瑾抬起头,红着眼眶说:“小雪以前最喜欢草莓味的。每次来店里都要点草莓慕斯,还会偷偷多要一勺草莓酱。姐姐总说她,说吃太多甜的会掉毛,她就嘟着嘴说‘才不会呢’......”
姐姐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啊,妹妹最喜欢草莓味的。草莓奶茶、草莓蛋糕、草莓软糖。每次问她想要什么,她都会小小声地说“草莓的”,然后耳朵尖微微发红,像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似的。
“还有,”小瑾继续说,“她每次来我家,都要偷偷喂我家的仓鼠。我说仓鼠不能吃太多零食,她就眨着眼睛说‘就一点点嘛,它好可爱’。”
“还有还有,她写作业的时候喜欢咬笔尾,咬得笔杆上全是牙印。我跟她说这样不卫生,她就不好意思地笑,然后把笔藏到身后。”
小瑾说个不停,好像要把关于妹妹的一切都说出来。百合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姐姐就这样听着,听她们讲那些她不知道的、属于妹妹的另一面。
原来妹妹在学校是这样的。
原来妹妹在小瑾面前是这样的。
原来妹妹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样子。
胸口那颗心跳得有点疼。
咚、咚、咚。
“小雪她......”姐姐轻声开口,声音有点哑,“真的很可爱,对不对?”
小瑾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百合姐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夕月,”百合姐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好好的。小雪最在意的,就是你啊。”
姐姐点点头。
她知道的。
那天晚上,姐姐又梦见了妹妹。
梦里是在那个雨夜。她撑着伞走在公园里,看见长椅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她走过去,伞向那边倾斜了一点。
“咦?这么晚还有学生在外面?”
那个身影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惊慌和期待。
是妹妹。
姐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来吧,今晚先住我家。”
妹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她们一起走进雨幕,一起走向那个温暖的家。
然后画面一转,是妹妹变成狐娘的那个早晨。她坐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妹妹呆坐在床上,摸着自己全新的狐耳。然后小声说:“我......我不介意。”
她愣住了。
“反正人类身份也没给我什么好处。而且......这样挺可爱的。”
她冲过去抱住妹妹,尾巴欢快地摇动起来。
“太好了!既然你的原生家庭这样对你......你有没有兴趣,当我的妹妹?”
妹妹有些愕然,然后被她搂进怀里。
画面又一转,是妹妹第一次叫她“姐姐”的时候。妹妹含着泪,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叫出声:“姐......姐姐?”
她应了一声,把妹妹搂得更紧。
再转,是她们一起去古镇旅行。妹妹趴在河边的栏杆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许愿。她问妹妹许了什么愿,妹妹红着脸不肯说。
其实她知道的。
因为她也许了一样的愿。
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和妹妹在一起。
一直这样幸福地过下去。
梦的最后,是妹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但还在对她笑。
“姐姐,”妹妹的声音很轻,“妹妹最喜欢你了。”
她握着妹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姐姐也是,”她说,“最喜欢妹妹了。”
妹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然后画面碎了。
姐姐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躺在床上,胸口那颗心跳得有些快。
咚、咚、咚。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边的位置。
空的。凉的。
没有毛茸茸的一团缩在她怀里。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心跳。
咚、咚、咚。
“小雪......”她轻轻叫。
没有回应。
只有那颗心,咚咚地跳着。
姐姐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湿湿的眼眶。
她想起妹妹第一次来家里的那个晚上。妹妹洗完澡出来,穿着她给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不安。她给妹妹吹头发,妹妹乖乖地坐着,尾巴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她想起妹妹第一次吃她做的饭。妹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明明被烫到了,还是硬咽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问为什么不吐掉,妹妹小声说:“因为、因为是姐姐做的......”
她想起妹妹第一次主动抱她。那是从学校回来,妹妹被欺负了,扑进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她抱着妹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说“没事了,姐姐在”。妹妹哭完之后,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她想起那么多那么多的事。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
好像就在昨天。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其实......”姐姐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境吗?”
如果是梦,为什么梦里的温暖那么真实?为什么梦里的笑容那么清晰?为什么梦里的心跳,现在还在她胸膛里跳动?
如果不是梦,为什么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姐姐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妹妹......”她的声音哽咽了,“姐姐想你了......”
真的很想。
想摸摸你的耳朵,想捏捏你的尾巴,想听你叫姐姐,想看你吃草莓蛋糕时满足的样子。想抱着你睡觉,想给你梳毛,想看你每次被欺负时躲到我身后的样子。想看你一点点变得开朗,一点点学会撒娇,一点点从那个自卑的小女孩,变成会笑着说“最喜欢姐姐”的小狐娘。
想你了,妹妹。
很想很想。
窗外慢慢亮起来。天快亮了。
姐姐擦干眼泪,起床,走到妹妹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头柜上的雪花耳夹,衣柜里的白色连衣裙,书桌上没写完的作业。一切都在,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拿起那对耳夹,小心地戴在耳朵上。银色的雪花在她毛茸茸的狐耳尖下方轻轻晃动,凉凉的,软软的。
就像妹妹在摸她的耳朵一样。
她又打开衣柜,摸了摸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布料柔软光滑,带着一点点阳光的味道。妹妹一次都没舍得穿,怕弄脏。现在它安静地挂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姐姐轻轻关上衣柜,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心跳。
咚、咚、咚。
“妹妹,”她轻声说,“早安。”
窗外,阳光终于完全亮起来,洒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只白色的小狐娘在等她。
毛茸茸的耳朵,蓬松的大尾巴,亮晶晶的眼睛。
会叫她姐姐,会往她怀里钻,会说“最喜欢姐姐了”。
梦里,她们还在一起。
“姐姐~”小狐娘朝她跑来,扑进她怀里,“想你了!”
她抱住那只温暖的小狐娘,把脸埋进她柔软的毛发里。
“姐姐也想你,”她说,“很想很想。”
小狐娘抬起头,对她笑,眼睛弯弯的。
“没关系呀,”小狐娘说,“妹妹一直在姐姐心里呢。”
她愣住了。
然后感觉到胸口那颗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有力、规律。
是妹妹的心跳。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胸口,听那颗心跳。
咚、咚、咚。
“你听,”小狐娘的声音轻轻的,“妹妹的心脏,在姐姐的胸膛里面努力地跳动着哦。这样,妹妹的余生,也和姐姐在一起了。”
姐姐睁开眼睛。
阳光正好,窗外有鸟叫声。她躺在床上,手还放在胸口。
那颗心还在跳。
咚、咚、咚。
她轻轻笑了一下。
“嗯,”她说,“妹妹一直在。”
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妹妹的房间看了一眼。
门关着。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阳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床头柜上的雪花耳夹,衣柜里的白色连衣裙,书桌上没写完的作业。一切都还在,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姐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早上好,妹妹。”
没有回应。
但她感觉到了胸口那颗心跳。
咚、咚、咚。
好像在说:早安,姐姐。
姐姐笑了一下,轻轻关上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下楼,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烤面包,煎蛋,一杯热牛奶。她坐下来,看着对面空着的位置。
以前妹妹总是坐在这里,乖乖地等着吃饭。她会把面包切成小块,抹上草莓酱,递到妹妹嘴边。妹妹会眯着眼睛吃,然后小声说“谢谢姐姐”。
现在对面是空的。
姐姐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嚼着。
“今天的草莓酱很甜,”她轻声说,“妹妹应该会喜欢。”
胸口的心跳轻轻地应了一声。
咚。
姐姐吃完早餐,收拾好碗筷,出门上学。
路上经过那家奶茶店,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店里人不多,店员正在擦柜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一杯草莓奶茶,”她说,“常温,少糖。”
店员点点头,很快做好了。她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吸了一口。
草莓味的,甜甜的,和她记忆中一样。
她拿出手机,对着奶茶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开相册,翻到最下面。
那里有一张照片,是妹妹喝奶茶时的样子。妹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亮亮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她偷拍的,妹妹发现之后,红着脸嘟囔“姐姐又偷拍”。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妹妹,今天的奶茶很甜哦。”
胸口那颗心跳了一下。
她把照片设成聊天背景,然后打了一行字,发给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复的号码:
“姐姐请你喝奶茶,草莓味的。”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风很轻。
胸口那颗心跳得很稳。
咚、咚、咚。
就像妹妹还在身边一样。
就像妹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姐姐抬头看着天空,轻轻笑了一下。
“妹妹,”她说,“姐姐会好好活着的。”
“替你去看更多的风景,去吃更多好吃的东西。”
“替你......好好地活着。”
胸口那颗心,轻轻地跳了一下。
咚。
好像在说:嗯,姐姐最好了。
姐姐吸了一口奶茶,继续往前走。
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的身影汇入人群,慢慢走远。
只有胸口那颗心,一直跳着。
咚、咚、咚。
一下一下,就像那个毛茸茸的小狐娘,还窝在她怀里,还缠着她的手腕,还蹭着她的下巴。
还软软糯糯地叫:
“姐姐。”
“最喜欢姐姐了。”
后记
每年春天,姐姐都会去那个古镇。
去放一盏河灯。小狐狸形状的,暖黄色的光,慢慢漂远。
她会站在河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心跳。
咚、咚、咚。
“妹妹,”她轻声说,“姐姐来看你了。”
风会吹过来,轻轻拂过她的耳朵尖。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摸她的耳朵。
就像妹妹还在身边一样。
她笑一下,转身离开。
明年还会来。
年年都会来。
因为那颗心,一直在跳。
因为那个人,一直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