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暮色镇的钟楼时，阿布勒正站在镇公所的账簿前，指尖划过 “骑士团军饷” 那栏刺眼的赤字。霍克缩在角落，腰上的伤口刚被莉娜塔换过药，绷带渗出的药味混着他身上的酒气，在闷热的房间里弥漫。
“从今天起，取消‘防务税’。” 阿布勒的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墨痕，“商户按营业额抽成三厘，农户秋收后缴一成粮，孤寡户全免。” 他抬头看向霍克，红瞳里没什么温度，“你的‘镇卫队’每月饷银从镇公所的药铺收益里出，敢私扣一文，安德莉亚知道该怎么处理。”
霍克慌忙点头，后腰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 安德莉亚今早 “检查伤口” 时，匕首贴着他的皮肤划了半圈，说 “这把刀认识叛徒的血”。他现在总算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 “药坊帮工”，才是暮色镇真正的主人。
安德莉亚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新拟的布防图。她将图铺在桌上，指尖点在镇西的隘口：“已按陛下的意思，在黑鸦林边缘设了三个暗哨，火蝠骑兵轮班巡逻，瓦洛公国的信使进镇前，我们能提前半个小时收到消息。” 她顿了顿，补充道，“霍克的七个亲信都查过了，家里要么有赌债，要么欠着酒馆的钱，很好拿捏。”
阿布勒 “嗯” 了一声，在账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 不是 “阿布勒”，而是一个陌生的人类名字 “艾布”。“凯洛斯呢？”
“已经带着十个火蝠骑兵出发了。” 安德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按您给的坐标，去东部沼泽找影织的驻点。她说只要能找到‘影核’，就能唤醒分散的精神网。”
阿布勒合上账簿，起身时黑袍扫过桌角，带起一阵微风。“看好镇子，我傍晚回来。” 他没说要去哪，安德莉亚也没问 —— 她早上看见莉娜塔在药坊门口晒蘑菇干，篮子里还空着大半。
青石巷的板车上堆着两个空竹篮，莉娜塔正往里面塞油纸包：“干粮和伤药，万一在山里崴了脚呢？” 她抬头看见阿布勒，眼睛亮了亮，“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个背篓背上。”
背篓里装着水壶和镰刀，沉甸甸的。阿布勒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同时缩回，像触电似的。“摘什么蘑菇要跑那么远？”
“月光菇，只长在黑鸦林深处的断崖下。” 莉娜塔拽着板车往巷外走，白头发在风里飘，“前几天给铁匠铺的儿子治烫伤，用了半筐，得补点货。” 她忽然回头，手里捏着片晒干的叶子，“对了，这个认识吗？”
阿布勒看着那片锯齿状的叶子，瞳孔微缩 —— 那是魔界的 “醒魂草”，能解幻雾石的毒。他不动声色地说：“看着像三叶草的变种。”
“算你有点见识。” 莉娜塔把叶子塞回兜里，“这草泡水喝能安神，上次给你喝的茶里就加了点。”
阿布勒的耳尖红了。原来她早就知道幻雾石的事，却用这种方式帮他解残留的魔力。
板车停在黑鸦林入口时，日头刚爬到树梢。莉娜塔提着竹篮钻进林子，脚步轻快得像小鹿，白头发在斑驳的光影里忽隐忽现。阿布勒跟在后面，看见她弯腰采摘路边的草药，指尖掐断茎秆的动作利落又温柔 —— 和她碾药时一模一样。
“过了前面那条溪，再走半里路就是断崖。” 莉娜塔指着林间的一道银光，“夏天雨水多，溪涧涨得厉害，得小心点。”
溪涧比想象中宽，水流湍急，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被冲得溜滑。莉娜塔试了试，刚踩上第一块石头就晃了晃，阿布勒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触到她粗布衫下的温热，像握住了团软乎乎的云。
“站稳。” 他的声音有点闷，扶着她跳过三块石头，直到踏上对岸的草地才松开手。莉娜塔的耳根红了，转身往密林里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小路越走越窄，藤蔓缠在树干上，时不时勾住衣摆。莉娜塔用镰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忽然说：“你不像个跑商的。”
阿布勒的脚步顿了顿：“那我像什么？”
“像……” 莉娜塔咬着镰刀柄想了想，“像故事里说的骑士，就是那种不爱说话，但很会打架的。” 她回头看他，灰瞳在树荫里亮得像两汪水，“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阿布勒望着远处的断崖，那里的岩石泛着青黑色，像魔界的黑曜石。“以前…… 管过不少人。” 他含糊地说，“后来出了点事，就四处走了。”
“管很多人？像镇长那样吗？” 莉娜塔饶有兴致地追问，“还是像骑士团的队长？”
“比他们多。” 阿布勒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他看见莉娜塔的发间别着朵小蓝花，是刚才过溪时沾上的，伸手想帮她摘掉，指尖刚碰到花瓣，就听见她 “哎呀” 一声。
“怎么了？”
“脚崴了。” 莉娜塔皱着眉揉脚踝，“刚才被树根绊了下。”
阿布勒蹲下去，握住她的脚踝轻轻转动。她的皮肤很凉，脚踝处已经泛起红。“能走吗？”
“试试。” 莉娜塔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就疼得皱眉。“看来得歇会儿。”
两人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溪水哗啦啦地流，像在说悄悄话。莉娜塔从背篓里拿出水壶递给他，自己则剥开块麦饼，小口小口地吃着。“我以前也常跟我爹来这林子里。” 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他也是个药剂师，比我厉害多了，能认出几百种草药。”
“他呢？” 阿布勒问。
“死了。” 莉娜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捻着麦饼的碎屑，“三年前，瓦洛公国的骑士团来征粮，他不肯交，被他们……” 她顿了顿，把碎屑撒进溪里，“后来我就接了这药坊。”
阿布勒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块干净的布，递给她。莉娜塔接过来擦了擦手，忽然笑了：“说这些干嘛，怪扫兴的。” 她指着断崖的方向，“快到了，过了那片松林就是。”
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着，忽然刮起一阵冷风，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染黑了天空。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快走！前面有个山洞！” 莉娜塔拽着他往松林跑，白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像层薄纱。阿布勒跟着她钻进山洞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
山洞不深，却很干燥，角落里堆着些枯枝，像是以前有猎人来过。阿布勒捡了些干柴，指尖燃起一小簇黑焰 —— 他刻意控制了魔力，火焰只有烛火大小，刚好能引燃枯枝。
她想和阿布勒说时，正撞见阿布勒盯着她的发间，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
“没什么。” 阿布勒移开目光，往火塘里添了根柴，“雨停还得一阵子，先烤烤火吧。”
莉娜塔点点头，往火边凑了凑。火光映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篓里翻出个油纸包：“幸好蘑菇没湿。”
纸包里躺着几朵雪白的月光菇，伞盖泛着淡淡的银光。阿布勒看着那些蘑菇，又看了看洞壁的图腾，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不只是巧合。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像有千军万马在林外奔驰。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月光菇的银辉，悄悄漫过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