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雨下得更凶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洞口的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着石壁。火塘里的枯枝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长忽短，像两只依偎着的小兽。
莉娜塔往火里添了根细柴，火星子 “噗” 地跳起来，映亮了她垂着的眼睫。她盯着跳动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问：“你说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阿布勒正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 那里还沾着溪边的湿泥，听见这话，抬头望了眼洞口。雨幕像块灰蒙蒙的布，把整个黑鸦林都罩在了里面，连远处的断崖都看不见了。“不知道呢。”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温和，“山里的雨，有时候下起来就没头。”
莉娜塔 “嗯” 了一声，没再说话。山洞里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声音。阿布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混着雨水的清冽，像极了他第一次闯进药坊时闻到的味道 —— 那天也是个雨天，他浑身是伤，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她正蹲在柜台后碾药，白头发被窗边的风吹得飘起来，像朵落在人间的云。
他那时满脑子都是怎么躲开追兵，根本没心思细看，直到后来在药坊养伤，才发现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浸在水里的鹅卵石，生气的时候会亮得像淬了冰，笑起来又会软得像融化的蜂蜜。尤其是那一头白发，在暮色镇的居民里显得格外扎眼，却奇异地衬得她皮肤雪白，每次低头碾药时，发梢扫过手背，都让他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喂。” 莉娜塔忽然又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布勒回过神，看见她正盯着自己，灰瞳在火光里闪闪烁烁。“怎么了？”
“你以前……” 莉娜塔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画着圈，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问出口，“跟多少个女生谈过恋爱啊？”
阿布勒的脸 “腾” 地一下红了。这个问题像颗突然丢进火塘的石子，让他瞬间慌了神。他活了几百岁，统御魔界时见过无数美艳的魔族女子，却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问过他这种事。那些年他满脑子都是扩张领地、处理军务，别说谈恋爱，连好好睡一觉都奢侈。偶尔有过几个示好的贵族女子，也都被他那句 “军务繁忙” 挡了回去。
“没…… 没多少。” 他结结巴巴地说，耳尖烫得像要冒烟，“以前总忙着做事，没心思想这些。” 他顿了顿，想起安德莉亚偶尔打趣他的话 ——“陛下要是把处理政务的心思分一半在追姑娘上，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不由得更窘迫了，“有过几个…… 也都是因为我总忙工作，后来就散了。”
莉娜塔听完，忽然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工作狂啊？” 她挑眉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那她们也挺惨的，跟块石头谈恋爱似的。”
阿布勒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是别人口中的 “工作狂”，魔族长老们总说他天生就是当魔王的料，冷血、果决、永远把权力放在第一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冷血，是不敢有软肋。直到跌落到这个边境小镇，每天被她追着要药钱，被安德莉亚催着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才第一次觉得，原来不做魔王，日子也能过得这么…… 踏实。
“你笑什么？” 他假装板起脸，却没什么威慑力，连自己都觉得语气里带着点纵容。
“笑你笨啊。” 莉娜塔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谈恋爱又不是处理军务，哪能用对付叛军的法子对付姑娘？”
阿布勒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靠得太近了，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点麦饼的甜香。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身后的岩壁挡住了。
莉娜塔看着他僵硬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坐那么远干嘛？” 她歪着头问，声音软软的，“怕我吃了你啊？”
“不是！” 阿布勒赶紧否认，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魔纹在颈间轻轻发烫，这是情绪波动时才会有的反应，以前只有在打胜仗时才这样过。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她身边挪了挪。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几乎要碰到一起，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像揣了个暖乎乎的小炭炉。
“那你呢？” 他忽然反问，声音有点发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莉娜塔没想到他会问回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啊……” 她托着下巴，看着跳动的火苗，像是在认真思考，“不喜欢太死板的，也不喜欢光说不做的。”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灰瞳亮得惊人，“最好是…… 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里挺软的那种。”
阿布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觉得她这话像是在说自己，又不敢确定，只能假装没听懂，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硬硬的，和她细腻的皮肤完全不同。
莉娜塔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 “噗嗤” 又笑了。她没再追问，只是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然后慢慢靠了过来，头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阿布勒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的头发还带着点湿意，贴在他的颈窝，凉丝丝的，却奇异地让他觉得安心。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银簪散发出的淡淡金属味 —— 那是用雷蒙德的剑重铸的，她一直戴着，却从没提过来历。
“别动。” 莉娜塔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像是累极了，“我歇会儿。”
阿布勒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锁骨，带着均匀的节奏，显然是累坏了。今天上山摘蘑菇，她走了那么多路，还崴了脚，刚才又淋了雨，肯定累得够呛。
火塘的火苗渐渐小了下去，洞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远了些，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像首温柔的催眠曲。阿布勒低头，看见莉娜塔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问的问题，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原来谈恋爱是这种感觉 —— 不用想着怎么排兵布阵，不用算计谁是敌人谁是盟友，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听着雨声，就能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以前总觉得，作为魔王，就该冷酷无情，不能有任何牵绊。可现在，他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莉娜塔，看着她那头在火光下泛着银光的白发，突然觉得，偶尔 “不加班”，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莉娜塔其实没完全睡着。她能感觉到阿布勒僵硬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硫磺味 —— 那是魔族特有的气息，她早就发现了，却一直没问。她也知道他藏着很多秘密，知道他和安德莉亚的关系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知道骑士团的火很可能和他们有关。
可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他会在她劈柴时悄悄接过斧头，会在她骂他 “周扒皮” 时红着脸不反驳，会在她崴脚时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会在这种暴雨天里，笨拙地为她生起一堆火。
她悄悄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心里偷偷想：这雨啊，最好能下得再久一点。
阿布勒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时，刚好对上她半睁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火光在她眼里跳跃，像落了两颗小星星，他的红瞳里映着她的影子，温柔得不像个统御魔界的魔王。
他慢慢抬起手，想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刚要碰到她的皮肤，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雷，吓得莉娜塔往他怀里缩了缩。
阿布勒顺势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像只受惊的小兽，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用黑袍把她裹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更清晰的草药香。“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只是打雷。”
莉娜塔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
火塘的火苗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发红的炭火。雨声还在继续，敲打着洞口的岩石，像首永远唱不完的歌。阿布勒抱着怀里的人，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比打赢任何一场仗都踏实。
他想，或许安德莉亚说得对，他确实该学着把工作放一放了。至少今晚，他不想做那个运筹帷幄的魔王，只想做个能给她依靠的阿布。
雨还在下，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在夜色里跳着同样的节拍，甜得像刚出炉的麦饼，暖得像永不熄灭的火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