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阿布勒是被一缕透过洞口的阳光晃醒的。晨曦像融化的金子，穿过湿漉漉的树叶，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被莉娜塔紧紧揽着，她的头还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停着只安静的蝴蝶。
昨晚他抱着她坐了一夜，黑袍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此刻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想来睡得很安稳。阿布勒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他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暴雨，像是上天特意给的恩赐 —— 若不是这场雨，他大概永远不会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闻着她发间的草药香，感受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
他轻轻动了动被揽着的胳膊，想叫醒她。毕竟还要去断崖下找月光菇，再晚些太阳晒得厉害，蘑菇的药效会打折扣。可刚一动作，莉娜塔就皱了皱眉，往他怀里缩得更紧了，手也攥得更牢，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不要走……”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像小猫撒娇似的。阿布勒的动作瞬间僵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软又痒。他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忽然没了叫醒她的心思 —— 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就让她多睡会儿吧。
阳光渐渐爬进山洞，把火塘里残留的炭火照得通红。阿布勒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莉娜塔的眉毛上。她的眉形很细，像用墨笔轻轻描过的，眉尾微微上挑，平时生气的时候会皱起来，像两只气鼓鼓的小虫子，此刻放松着，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柔。他以前就总好奇，她的头发是雪白的，眉毛为什么是浅黑色的？明明该是反差很大的样子，落在她脸上却偏偏那么和谐，像幅精心画就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能闻到她皮肤淡淡的馨香，混着草药味，格外好闻。他甚至能看清她眉毛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阿布勒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糖吃的小孩，既紧张又期待，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美好。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眉毛的时候，莉娜塔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灰瞳像刚被露水浸润过，带着点朦胧的睡意，直直地撞进阿布勒的红瞳里。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阿布勒甚至能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 一脸窘迫，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 莉娜塔刚睡醒，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点疑惑。
阿布勒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后靠了靠，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强装镇定地问：“你醒了吗？”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慌乱。刚才那副偷偷观察人家眉毛的样子，肯定被她看见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登徒子？阿布勒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连魔纹都开始在颈间轻轻发烫，像在嘲笑他的窘迫。
莉娜塔眨了眨眼，才慢慢反应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揽着他胳膊的手，又看了看阿布勒泛红的耳根，忽然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你刚才在干嘛？” 她故意逗他，眼里的睡意瞬间消散，满是狡黠的笑意。
“没…… 没干嘛！” 阿布勒赶紧移开目光，不敢看她，“就是看你醒没醒，该去摘蘑菇了。” 他说着，想把胳膊抽回来，却还是被莉娜塔紧紧攥着。
“骗人。” 莉娜塔凑得更近了些，灰瞳里满是笑意，“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阿布勒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活了几百岁，在魔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大战，面对过最凶狠的叛军、最狡猾的贵族，却唯独在面对莉娜塔的时候，总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莉娜塔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像灌了蜜似的甜。她没再逗他，松开了揽着他胳膊的手，慢慢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阳光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撒了层碎钻。“好啦，不逗你了。” 她拿起身边的竹篮，“走吧，去摘月光菇。”
阿布勒这才松了口气，赶紧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的灰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再看向莉娜塔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些 —— 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反而多了种说不出的亲昵。刚才她靠在他怀里的温度，她嘟囔着 “不要走” 的声音，还有她睁眼时那抹狡黠的笑意，都像颗颗小石子，落在他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们走出山洞时，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黑鸦林被雨水洗过，树叶绿得发亮，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碰就会滚落下来，溅在鞋面上，凉丝丝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织成斑驳的光影，像铺了层碎金。
莉娜塔走在前面，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她的白头发在风里飘着，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阿布勒，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像是怕他落在后面。阿布勒跟在她身后，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 她的粗布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腰间系着的布带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连走路时发梢晃动的弧度，都让他觉得格外好看。
“你看什么呢？” 莉娜塔忽然回头，正好撞见他直白的目光。
阿布勒的脸又红了，赶紧移开视线，假装蹲下身研究路边的草药：“没…… 没看什么，就是觉得这草长得挺好，说不定能当药引。”
莉娜塔笑着摇了摇头，没拆穿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两人并肩往前走时，肩膀总会不经意地碰到一起，每次触碰都像电流划过，让彼此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又悄悄调整姿势，让距离近得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却又不会显得刻意。
“昨天崴的脚还疼吗？” 阿布勒忽然问。他想起昨天她被树根绊倒时皱眉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担心，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脚踝上。
“早不疼了。” 莉娜塔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惊起几只蚂蚱，“你昨天给我揉的时候，手法还挺专业的嘛，是不是以前经常给人揉脚？”
“没有！” 阿布勒赶紧否认，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就是…… 以前在魔界的时候，有士兵受伤，我看过军医怎么处理，记了点手法。”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转移话题，“前面是不是快到断崖了？我好像看到崖壁了。”
莉娜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果然隐约能看到青黑色的崖壁，像被刀削过似的，直立在密林深处。“快了，再走几分钟就到了。” 她加快脚步，眼里满是期待，“月光菇只在雨后的清晨长得最好，沾着露水的时候药效最足，希望今天能多摘点。”
阿布勒跟着她往断崖方向走，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对话。他越来越怕自己会不小心暴露身份，不是怕莉娜塔会害怕，而是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离开。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被她追着要药钱，习惯了和她一起劈柴、采草药，习惯了她的笑、她的闹，甚至习惯了她偶尔的小脾气。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他是那个被人类忌惮、被叛军追杀的魔王，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笑着和他开玩笑。
“喂，想什么呢？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莉娜塔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她手里拿着镰刀，正站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担忧。
阿布勒回过神，赶紧舒展开眉头：“没什么，就是在想今天能不能摘满一篮，别让你白跑一趟。”
“肯定能！” 莉娜塔信心满满地说，举起镰刀劈开挡路的灌木，刀锋划过藤蔓的声音清脆悦耳，“你看，前面就是断崖下的凹地了，月光菇最喜欢长在那种潮湿又有树荫的地方，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有零星几朵呢。”
阿布勒跟着她走进凹地，刚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凹地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层地毯。在腐叶间，成片的月光菇像撒落的星星，雪白的伞盖泛着淡淡的银光，伞柄纤细得像玉簪，轻轻一碰就会晃动，仿佛在和他们打招呼。更奇妙的是，蘑菇群周围还长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淡紫色、浅粉色、嫩黄色，像给月光菇围了圈彩色的裙子，阳光透过崖壁上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蘑菇和小花上，泛着梦幻的光晕，美得像仙境一样。
“找到啦！” 莉娜塔兴奋地叫了一声，快步跑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生怕踩到脚下的小花，她的白头发垂下来，扫过蘑菇的伞盖，银光与蘑菇的微光交织在一起，画面温柔得让人心颤，“你看，这么多！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好几倍！”
阿布勒慢慢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看着眼前这片美丽的蘑菇群，心里满是震撼。他活了几百岁，在魔界见过无数奇珍异草，却从未见过这样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景象 —— 雪白的蘑菇、彩色的小花、温暖的阳光，还有身边笑得像个孩子的莉娜塔，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却又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眼前。
“没想到会这么漂亮。” 阿布勒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看着莉娜塔小心翼翼地采摘蘑菇，指尖轻轻捏住伞柄，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些可爱的小生命。
莉娜塔摘了一朵最大的月光菇，递到他面前：“你看，这个伞盖多完整，边缘一点都没破损，晒干了能泡好久的茶，喝了安神助眠，你以后要是再失眠，就泡点这个。”
阿布勒接过蘑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愣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轻轻分开，只是这次，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四目相对间，空气中仿佛有甜甜的气泡在慢慢升腾，两人的耳尖都红透了。
“对了，” 阿布勒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他攥着手里的蘑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月光菇的生长季是多久？过多久还能再看到这样的景象？”
“大概三个月一次吧。” 莉娜塔一边继续摘蘑菇，一边回答，指尖在腐叶间轻轻穿梭，“每次雨后的清晨长得最好，过了中午太阳一晒，伞盖就会慢慢蔫掉，药效也会差很多。”
阿布勒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那到下次生长季，我们俩再一起来这里看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紧张地看着莉娜塔，生怕她会拒绝，甚至不敢呼吸。
莉娜塔摘蘑菇的动作顿了顿，猛地抬起头，看向阿布勒。她的灰瞳里满是惊讶，随即又染上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她低下头，看着手里刚摘的蘑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伞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说好啦。”
阿布勒的心瞬间像被灌满了蜜糖，甜得他差点笑出声。他看着莉娜塔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手里雪白的月光菇，看着周围美得像仙境的景象，忽然觉得，就算放弃魔王的权力，一辈子留在这个边境小镇，和她一起采草药、摘蘑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说话算话。” 阿布勒笑着说，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这次他没有犹豫，指尖轻轻碰到她的皮肤，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心里却满是笃定 —— 他想和她一起，看遍每个生长季的月光菇。
莉娜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红瞳里满是笑意，像盛着两簇温暖的火焰，把她的心也烤得暖暖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却还是带着点羞涩：“说话算话！下次我提前准备好篮子，咱们早点来，还能看到露水挂在蘑菇上的样子。”
阳光越来越暖，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成片的月光菇上，泛着温柔的银光。莉娜塔继续摘着蘑菇，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偶尔会抬头和阿布勒对视一眼，然后又赶紧低下头，像个害羞的小姑娘。阿布勒坐在她身边，帮她把摘好的蘑菇放进竹篮里，偶尔会递过一块干净的布，让她擦去手上的泥土，两人之间没有太多的话，却有着说不出的默契，连空气都变得甜甜的。
没有魔王的责任，没有复仇的压力，没有叛军的追杀，只有阳光、蘑菇、小花，还有身边的人。阿布勒看着莉娜塔的笑脸，忽然觉得，或许 “只谈恋爱不加班” 的日子，才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生活。
竹篮很快就装满了月光菇，雪白的蘑菇堆在篮子里，像堆着团柔软的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莉娜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着说：“走啦，回去把蘑菇晒干，下次给你煮月光菇粥喝，加两勺蜂蜜，甜滋滋的。”
“好啊。” 阿布勒也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篮，两人并肩往回走。他走在靠近崖壁的一侧，偶尔会提醒她 “这里有树根，小心绊倒”，莉娜塔则会指着路边的小花，告诉他 “这个花能治咳嗽，下次路过可以摘点”。
两人的肩膀时不时会轻轻碰到一起，每次触碰都像有电流划过，让彼此的心跳漏一拍，却谁都没有刻意拉开距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要永远都不分开。
黑鸦林里的风吹过，带着草药和泥土的清香，也带着两人之间甜甜的气息。阿布勒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篮，又看了看身边笑靥如花的莉娜塔，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困难，他都要守护好眼前的这份美好，守护好身边的这个人 —— 毕竟，他已经和她约定好了，下次生长季，还要一起来这里看最美的月光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