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镇的夕阳把青石巷染成暖橙色时,阿布勒拎着满篮月光菇跟在莉娜塔身后,竹篮把手在掌心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 —— 里面的蘑菇堆得冒了尖,伞盖上沾着的腐叶露水,走一路滴了一路,在石板路上留下细碎的湿痕。
莉娜塔走得越来越慢,白头发沾着的蕨类碎叶扫过肩头,每走三步就伸手按一下后腰,指尖的泥土蹭在灰布裙上,晕开淡淡的印子。“院角的竹筛我早上晒过了,” 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藏不住的倦意,眼尾泛着红,“你倒的时候轻着点,别把伞盖碰破,上次有个镇民说,破了的蘑菇熬汤会发苦。”
阿布勒嗯了一声,快走两步接过她手里的布巾 —— 那布巾刚才用来擦过蘑菇上的泥,现在还潮着。他递过去自己的帕子,是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擦把汗吧,你额角都湿了。”
莉娜塔接过帕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她低头擦汗,耳尖悄悄泛红:“刚才在凹地,你帮我摘的那几朵最大的,记得单独晒,我要留着给镇长熬药,他的老寒腿最近又犯了。”
“知道了。” 阿布勒看着她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兜里,突然伸手帮她拂掉发间的一片碎叶,“头发上沾了这个,像只小虫子。”
莉娜塔的脸瞬间红到耳后,刚想说话,药坊门 “吱呀” 一声推开,院角的身影先动了。安德莉亚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裙,手里拿着件缝了一半的粗布衣,看似在晒太阳缝补,实则眼神一直盯着巷口。看见他们,她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指尖悄悄往柴房方向勾了勾,又赶紧低下头,假装扎错了针,轻轻 “呀” 了一声,动作自然得像个普通的帮工姑娘。
莉娜塔没察觉异样,只当安德莉亚是在忙针线活,揉着腰往阁楼走:“我先上去躺会儿,腰实在酸得厉害,晚饭在锅里温着,是早上烤的麦饼,你们记得热了吃。”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叮嘱,“傍晚风大,晒蘑菇的竹筛记得盖块布,别沾了灰。”
阿布勒点头应着,看着她推开阁楼门,直到门板 “咔嗒” 扣上,才转身往柴房走。安德莉亚已经先一步绕到柴房后门,手里的针线早扔在了柴垛上,见他进来,立刻从怀里摸出块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过来时手还在抖,黑布都跟着颤:“凯洛斯的紧急传讯,你快听 —— 戈伦夜袭了!”
黑布拆开,里面是枚裂得快碎的传讯晶,边缘沾着暗红的血渍,连晶面都透着股灼热的温度 —— 显然是凯洛斯在厮杀中攥得太用力,指血都渗进了裂缝。阿布勒的指尖刚触到晶面,就被一股焦躁的魔力烫了下,紧接着,凯洛斯嘶哑的嘶吼混着火蝠的哀鸣、木头燃烧的噼啪声,狠狠砸进耳朵:
“陛下!戈伦那老东西搞夜袭!他带了五千重甲步兵绕到西营后面,放火烧了我们的粮草车!他现在还在往营里冲,用的是‘锁喉阵’,把我们的人困在中间打!更糟的是 —— 蚀影的人趁乱冲过了枯骨礁的瘴气层,墨传讯说他的精神屏障快撑不住了,再没人去救,他就要被蚀影的毒针钉在礁上了!”
传讯晶的光芒 “噗” 地灭了,像被掐灭的烛火,只剩下晶面上的血渍还泛着冷光。阿布勒捏着碎片,指节泛白,颈间的魔纹在粗布衣领下悄悄亮了又暗 —— 他不敢让魔力波动太大,怕惊动镇上的巡逻队,更怕吵醒阁楼的莉娜塔。
“戈伦的夜袭是早就计划好的!” 安德莉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他耳边,她撩起腕间的黑布条,露出下面刚包扎的伤口,“下午派去的暗卫回来报信,说戈伦的营里少了五千人,我还以为他要去堵商道,没想到是去偷袭凯洛斯!现在凯洛斯腹背受敌,一边是戈伦的重甲步兵,一边是蚀影的暗卫,根本抽不出人去救墨!”
阿布勒靠在冰冷的柴堆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满鼻都是柴屑和淡淡的烟火味 —— 那是凯洛斯营地里燃烧的粮草味,顺着传讯晶的魔力传了过来。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安德莉亚不能走,她要留在暮色镇稳住镇长和霍克,万一瓦洛公国的巡逻队来查,只有她能应付;烬炎军藏在黑鸦林,不能动,一动就会暴露暮色镇的底细;霍克和他的镇卫队更是靠不住,让他们去前线,只会第一个倒戈。
“我们没人可派了。” 安德莉亚的声音带着点绝望,她抓住阿布勒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他的皮肤,“暗卫去了也是送命,凯洛斯被缠住,墨那边…… 墨那边要完了!”
阿布勒睁开眼,红瞳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魔王该有的锐利。他捏紧手里的传讯晶碎片,指尖被割得生疼,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是没人。”
“陛下?” 安德莉亚愣住了。
“我去。” 阿布勒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留在暮色镇,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明天早上跟莉娜塔说,我去镇上买草药,要去两天;第二,盯着霍克,别让他搞小动作,要是巡逻队来,就说我去邻镇采药了;第三,每天给凯洛斯发一次传讯,告诉他我在往枯骨礁赶,让他再撑两天。”
“您不能去!” 安德莉亚急忙拉住他,“戈伦的人在商道上设了卡,还有追影犬,您要是暴露身份,不仅救不了墨,连暮色镇都要完!莉娜塔她……”
“莉娜塔那边我会处理。” 阿布勒打断她,语气软了些,“我不会用魔王的身份,就扮成瓦洛公国的商人,戈伦的人只认通关文牒,我有之前从雷蒙德那搜来的文书,能混过去。至于追影犬,你去莉娜塔的药坊拿点‘隐味草’,磨成粉撒在身上,能盖住魔族的气息。”
他走到柴房深处,蹲下身掀开那块松动的石板 —— 下面藏着他从魔王城带出来的短刃,刀鞘是黑铁做的,不起眼,却锋利得能划破重甲。他把短刃别在腰间,又摸出块黑布,用来裹住颈间的魔纹:“明天天不亮我就走,你别送我,免得被莉娜塔看见。”
安德莉亚看着他熟练地收拾东西,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劝也没用。她咬了咬唇,终于点头:“我会帮您准备通关文牒和隐味草,您…… 您一定要小心,蚀影的毒针很厉害,莉娜塔的清毒散我也给您带上。”
柴房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僵住。阿布勒急忙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莉娜塔站在院角,手里拿着件薄外套,显然是听见柴房里的动静,想过来送衣服。他赶紧比了个 “没事” 的手势,压低声音:“风大,你快上去,别着凉了。”
莉娜塔愣了愣,看了看他紧绷的脸,又看了看柴房紧闭的门,没多问,只是把外套放在门口的石桌上:“我煮了点姜茶,在厨房的壶里,你们记得喝,晚上冷。” 说完,她转身回了阁楼,脚步轻得像片羽毛,只是走的时候,悄悄回头看了柴房一眼,眼里藏着点没说出口的担忧。
阿布勒看着那件外套,心里突然揪了下。他知道莉娜塔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只是没戳破 —— 她总是这样,温柔得让人心里发疼。
“我现在就去准备东西。” 安德莉亚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她攥紧手里的布,“您…… 您一定要把墨带回来。”
阿布勒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