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意识像是沉在温水里的棉絮,慢悠悠地往上飘。苏知遥费力地掀开眼皮,最先撞进视野的是一片纯白的天花板,干净得没有一丝纹路,连灯光的折射都显得格外规整。
陌生。
这是他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趴在出租屋的书桌上睡着的,面前还摊着没改完的设计稿,鼻尖应该萦绕着速溶咖啡的焦香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而不是现在这种……带着点凉意的、类似消毒水又比消毒水更清冽的气息。
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苏知遥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布料细腻得惊人,软乎乎的,却又带着一种紧绷的束缚感。他试图蜷一下腿,小腿肚立刻传来一阵勒紧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捆住了。
“搞什么……”他低声咕哝,声音出口时却愣了一下。
不对劲。
这声音太轻了,带着点自己从未有过的细软,像是砂纸磨过的丝绸,尾音甚至微微发颤,完全不是他平时那把带着点沙哑的少年音。
心脏猛地一缩,苏知遥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快速扫过四周——这是个方方正正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板,甚至身下的床架,全都是同一种毫无杂质的白,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没有门窗,没有家具,没有任何装饰,整个空间空旷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光线不知从何处而来,均匀地铺满每个角落,既不刺眼也不昏暗,却透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规整感。
而他,正躺在这个纯白盒子的正中心,一张同样是白色的床上。
“有什么东西着绑我?”苏知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体的异样。他试着抬了抬手腕,手腕处空荡荡的,可当他想撑起身体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紧绷的拉扯感,低头一看,才发现一条宽约两指的白色绳子正横过他的肋骨下方,将他的上半身牢牢固定在床板上。
他赶紧动了动腿,膝盖后方传来清晰的勒痕——两条绳子分别捆在他的小腿和大腿根,绳结打得很专业,嵌在皮肉里,随着他的挣扎微微发烫。最让他心惊的是脖子上的束缚,一条更细的绳子松松地绕着颈侧,不算勒喉,却像个冰冷的警告,只要他稍微抬头,就能感觉到皮肤被拉扯的刺痛。
四条绳子,将他的四肢和躯干牢牢锁在这张白色的床上,像一件被陈列的展品。
“有人吗?!”苏知遥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声音依旧是那种陌生的细软,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却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仿佛被这纯白的墙壁彻底吞噬了。
恐慌像潮水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他不是第一次经历离谱的事——大学时被室友锁在宿舍楼天台、实习时错过末班车在暴雨里走了三公里——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连挣扎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到底在哪?是谁把他绑到这里的?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雾。苏知遥拼命回想,只记得昨晚改稿改到凌晨三点,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趴在桌上想“眯五分钟”,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打斗声,没有异味,甚至没有被移动的颠簸感,就像是睡了一觉,直接从出租屋的书桌前,平移到了这个纯白的囚笼里。
“冷静,苏知遥,冷静……”他用力咬了咬下唇,试图压下心里的慌乱。牙齿碰到嘴唇的瞬间,他又愣了一下——嘴唇好像比平时更软,带着点温热的湿润感,连咬下去的力度都变得有些陌生。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开始仔细感受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的是一件同样白色的长袖衣物,料子轻薄得像第二层皮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种陌生的曲线。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自己的脸,手腕却被藏在床单下的绳结拽住,只能徒劳地弯曲手指。
就在这时,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酥麻感,像是有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爬上来,又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蹭动。那感觉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是耳朵尖的痒。
不是皮肤干燥的那种痒,也不是蚊虫叮咬的刺痛,而是一种……毛茸茸的、带着轻微颤动的痒。像是有细小的绒毛在耳尖立了起来,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每一次颤动都清晰地传进脑海里。
苏知遥的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
他猛地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痒意还在持续,甚至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耳尖的皮肤似乎在微微发烫,一种陌生的、带着弧度的轮廓正在那里悄然成型。
“不……不可能……”他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身后的感觉。刚才挣扎时,腰侧似乎蹭到了一团蓬松的东西,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是……像是一条尾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知遥就浑身发冷,鸡皮疙瘩顺着手臂一路爬到后颈。他用力扭动肩膀,试图转头去看身后,可脖子上的绳子立刻勒紧,逼得他只能维持着平躺的姿势,眼睁睁看着纯白的天花板,任由那些诡异的触感在身上蔓延。
指尖的皮肤好像变细腻了,划过床单时带着一种陌生的滑腻感;手臂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许多,连肌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还有胸口的束缚,除了绳子的勒痕,似乎还能感觉到一种身体本身的曲线带来的微妙压力,这让他一个二十年来坚定的“纯爷们”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是幻觉,是惊吓过度产生的错觉,等会儿醒了就好了,他还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桌上的设计稿还等着他改……
可那耳尖的痒意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觉到有细软的绒毛蹭过耳廓。他试着动了动耳朵——不是通过转头,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能控制那对“新器官”的方式——然后,他清晰地感觉到耳尖微微抖了一下,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似乎向上竖了竖。
苏知遥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幻觉。他的身体,真的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嗡”声从墙壁深处传来,若有若无,像是老式空调启动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鸣。苏知遥立刻竖起耳朵——这次是真的“竖起耳朵”——那声音很轻,却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似乎是从左侧的墙壁里传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那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突然消失了,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可就在声音消失的瞬间,苏知遥感觉到绑在大腿根的绳子似乎松动了零点几秒,随即又恢复了紧绷,勒得皮肉微微发麻。
有人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这个纯白的房间看似封闭,可那莫名的光线、墙壁里的嗡鸣声、突然松动的绳子……都在暗示着,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操控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是绑架?可谁会绑架一个普通的设计实习生,还把他绑在这种诡异的纯白房间里?
是恶作剧?哪个恶作剧会做得这么逼真,连身体都能弄出这种诡异的变化?
苏知遥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他开始更加用力地挣扎,先是绷紧小腿肌肉往外挣,绳子却像生了根,只在皮肤上磨出一阵热辣的痒意,勒痕反而更深了些。他又试着弓起后背,想挣脱胸口的束缚,可刚用上力,后腰突然传来一阵坠感,那团蓬松的东西似乎被压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确实是一条尾巴,一条属于他的、毛茸茸的尾巴!
“啊!”他忍不住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耳尖的狐耳(他现在已经不得不承认那是狐耳了)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雪白的绒毛炸开,像两团蓬松的雪球。后腰的尾巴也不安分地晃了晃,扫过床单,带来一阵柔软的触感。这些陌生的身体部位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动作,每一次颤动都在提醒他:那个叫苏知遥的普通人类,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他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这对狐耳。它们很轻,比他想象中要灵敏得多,房间里的空气流动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好几倍。他甚至能听到墙壁里传来的、比刚才更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隔壁走动,又像是某种管道里的水流声。
嗅觉也变得异常敏锐。空气中除了那股清冽的消毒水味,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还有他自己身上的气味,不再是平时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而是一种带着点奶气的、温暖的甜香,和狐耳、狐尾的触感莫名地契合。
这些变化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他用力闭紧眼睛,试图把这些诡异的感觉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是抗拒,那些陌生的感官就越是清晰,仿佛要强行在他的意识里扎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苏知遥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绳子勒得皮肤生疼,陌生的身体也因为持续的紧张而泛起酸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绳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带来一阵沉闷的压迫感。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苏知遥强迫自己放慢呼吸,用一种近乎冥想的方式调整着心跳。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状况——他是谁?或者说,现在是什么?在哪,以及怎么离开这里。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房间。纯白,无窗,无门,光线均匀,除了床和他,没有任何物品。墙壁看起来是一体成型的,没有接缝,也没有任何按钮或开关,摸起来应该是某种光滑的金属材质,带着点凉意。
等等,光线?
苏知遥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天花板。光线似乎是从墙壁和天花板的连接处渗出来的,那里有一圈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些光线是白色的,柔和却不刺眼,有点像医院的无影灯,但覆盖范围更广,几乎没有阴影。
墙壁里的嗡鸣声和沙沙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时远时近,像是某种设备在运行。苏知遥侧过头(尽可能地,脖子上的绳子限制了他的动作),把狐耳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试图分辨声音的来源。
左侧墙壁传来的声音更清晰些,除了嗡鸣,似乎还有一种轻微的“滴答”声,规律得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右侧墙壁则偶尔会传来一阵类似电流的“滋滋”声,很短暂,每次只持续一两秒。
身下的床很柔软,床垫像是记忆棉材质,能完美贴合身体的曲线,但床板很硬,透过床垫能感觉到冰冷的触感。床单和身上的衣服一样,都是纯白色,摸起来像是某种合成纤维,不起球,不吸汗,带着点滑溜溜的质感。
绳子是棉麻材质的,白色,看起来很普通,但韧性极好,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绳结的位置也很刁钻,刚好卡在骨骼的连接处,让他用不上力。
所有的细节都透着一股刻意的“规整”和“无菌感”,像一个……实验室?
这个念头让苏知遥打了个寒颤。实验室,纯白的房间,被束缚的“实验品”,诡异的身体变化……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可能性:他可能不是被绑架,而是被当成了某种实验对象。
可为什么是他?他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刚毕业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实习,家境普通,长相普通,没得罪过什么人,更没接触过任何奇怪的事情。唯一有点“特殊”的,大概是他从小就比别人更容易晕车,还有就是……偶尔会做一些关于狐狸的梦。
那些梦很模糊,总是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在前面跑,他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和现在相似的、带着冷香的甜味。每次醒来都觉得很累,像跑了一整夜,但他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梦境,没放在心上。
难道……那些梦和现在的变化有关?
苏知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试着回忆梦里的细节,那只狐狸的样子,雪地的触感,空气中的味道……可记忆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抓住几个零碎的片段。
就在这时,后腰的尾巴突然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思绪。苏知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试着用意识去“控制”那条尾巴。他想着“抬起来”,尾巴却只是微微绷紧;他想着“向左摆”,尾巴尖却向右歪了歪。
很生涩,像是在操控一个完全陌生的肢体,但确实能感觉到联系。这种联系很奇妙,像是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带着点疏离感,就像刚学会走路时,四肢还不听使唤的样子。
他又试着动了动狐耳,这次熟练了些,能让它们微微转动方向,捕捉房间里的声音。当狐耳转向头顶时,他甚至能听到天花板缝隙里传来的、更清晰的“呼呼”声,像是有空气在流动。
这些陌生的能力让他感到一丝茫然,又有一丝隐秘的……好奇?
不,不能好奇!苏知遥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这是不正常的,是危险的,这些变化只会让他离“人”越来越远,变成一个怪物。
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可狐耳却因为这个动作而抖得更厉害了,雪白的绒毛扫过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别动……”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冰冷得像墙壁的材质:
“生理指标稳定,形态转化初步完成。”
苏知遥猛地一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像是墙壁本身在说话,没有起伏,没有停顿,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谁?!谁在说话?!”他大喊道,狐耳因为警惕而竖得笔直,尾巴也紧张地贴在了床板上。
电子音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调播报着:
“受试体编号S-07,性别特征模糊化,种族特征显现:狐耳、狐尾已成型,毛发密度92%,蓬松度A级。”
“受试体?S-07?”苏知遥的脑子“嗡”的一声,“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实验品吗?我是人!不是什么受试体!”
“情绪波动上升,心率120次/分钟,肾上腺素分泌增加。”电子音依旧无视他的抗议,“请受试体保持平静,剧烈情绪波动可能导致形态不稳定。”
“形态不稳定?”苏知遥抓住了关键词,“你们对我做了什么?这身体……这变化是怎么回事?!”
电子音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处理他的问题,然后才再次响起:
“形态转化是实验的必要步骤,目的是激活受试体潜在的种族基因。”
“种族基因?什么种族?”苏知遥追问,心脏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狐族。”
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苏知遥的脑海里炸开。
狐族……所以,他不是变成了怪物,而是变成了……狐狸?还是传说中的狐族?那些神话故事里的、会变成人形的狐狸精?
这个认知比被当成实验品更让他崩溃。他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小接受科学教育,怎么会突然和“狐族”这种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东西扯上关系?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你们在骗我,这是幻觉,是药物作用……”
“药物未使用,转化过程基于受试体自身基因序列。”电子音冷冰冰地反驳,“受试体携带狐族显性基因,在特定环境刺激下完成初步转化,符合实验预期。”
“基因?我怎么可能有狐族基因?”苏知遥几乎要笑出来,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我爸妈都是普通人,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哪来的什么狐族基因?!”
电子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播报:
“接下来将进行感官适应性测试,请受试体配合。”
话音刚落,苏知遥突然感觉到房间里的光线开始变化。原本均匀的白光渐渐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只有床的位置还残留着一圈微弱的光晕。
同时,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带着腥甜的气味,像是血腥味混合着某种腐烂的植物气息,直冲鼻腔。
“咳咳……”苏知遥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味呛得咳嗽起来,狐耳厌恶地向后压平,尾巴也不安地扫着床单,“什么东西?好难闻!”
“嗅觉敏感度测试启动。”电子音毫无波澜,“受试体需分辨当前空气中的三种主要气味成分。”
“我分辨你大爷!”苏知遥忍不住爆了粗口,“把这味道关掉!快关掉!”
那气味实在太刺鼻了,混合着腥、甜、腐臭,像是在垃圾堆里泡了三天的死鱼,被他敏锐的嗅觉放大了无数倍,刺激得他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电子音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那股气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甚至能隐约闻到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苏知遥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难闻的气味,而是集中精神去分辨。狐族的嗅觉……如果电子音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的嗅觉应该远超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那味道让他想吐),努力在混乱的气味中寻找不同的层次。最浓烈的是腐臭味,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应该是某种植物腐烂产生的;然后是腥甜味,温热的,带着点金属质感,确实像血腥味;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冰冷的,干燥的,像是……铁屑?
“腐叶……血腥味……铁屑?”他试探着报出答案,声音因为恶心而有些发虚。
电子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正确。嗅觉功能正常。”
话音刚落,那股难闻的气味瞬间消失了,空气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清冽的消毒水味,只是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大概是为了中和刚才的气味。
苏知遥贪婪地吸了几口干净的空气,胃里的不适感才稍稍缓解。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黑暗中的墙壁,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这些人(或者说,控制这个房间的东西)完全不把他当人看,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测试的机器。
“接下来进行听觉测试。”电子音再次响起。
随着它的话音,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有无数水滴在同时落下,声音杂乱无章,从房间的各个方向传来。
“受试体需分辨出声音来源数量及位置。”
苏知遥皱紧眉头,立刻竖起狐耳。无数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是在脑子里开了一场交响乐,吵得他头疼。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声音的来源上。
狐耳微微转动,捕捉着不同方向的声波。左侧墙壁传来的声音最清晰,大概有三个不同的频率;右侧墙壁稍远些,两个频率;天花板上方有一个,很轻;床尾的方向也有一个,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他仔细数着,分辨着每个声音的位置和频率,确保没有遗漏。那些声音像是在故意干扰他,时而变强,时而变弱,甚至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过了大约五分钟,苏知遥才不确定地开口:“左侧三个,右侧两个,天花板一个,床尾一个……总共七个?”
“正确。听觉功能正常。”电子音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黑暗中的“滴答”声瞬间消失,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紧接着,原本暗淡的光线又亮了起来,恢复了之前的纯白,仿佛刚才的黑暗和噪音从未存在过。
苏知遥松了口气,却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这些测试精准而高效,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而他,只能被动地接受,毫无反抗之力。
“接下来进行……”
“够了!”苏知遥打断了电子音,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变成这样,又是测试又是实验,到底有什么目的?!”
电子音沉默了。这一次,它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长到苏知遥以为它不会再回答时,它才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机械感?
“目的:筛选适配体。”
“适配体?适配什么?”
“无可奉告。”
“那你们是谁?这个地方是哪?你们要把我怎么样?”苏知遥追问,狐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信息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权限不足?”苏知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我为什么权限不足?”
电子音没有再回答,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苏知遥的心沉了下去。看来想从这个电子音嘴里问出更多信息是不可能了。它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负责执行测试和回答权限内的问题,对于核心的秘密,半个字都不会透露。
他靠在床板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身体的变化、诡异的环境、冰冷的测试、未知的敌人……这一切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皮肤白皙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完全不像他以前那双因为常年握鼠标而有些粗糙的手。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灵活的触感,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床单上的纹路。
这真的是他的手吗?还是说,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有着狐耳和狐尾的“狐娘”?
这个词让他一阵恶寒,却又无法否认。从身体的曲线到声音的细软,再到这对明显的狐族特征,都在指向这个荒诞的结论。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自己作为“苏知遥”的人生。童年时在乡下外婆家追着蝴蝶跑,少年时在教室里偷偷画漫画被老师抓包,大学时熬夜赶设计稿和室友吐槽甲方……那些记忆清晰而温暖,可现在想来,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难道那些记忆也要随着身体的变化而消失吗?他会彻底忘记自己是谁,变成一个只知道本能的狐族?
恐慌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强烈。他可以接受被绑架,可以接受被实验,但他不能接受自己“消失”。
“不……我是苏知遥……我是苏知遥……”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我不是什么S-07,不是什么受试体,我是苏知遥……”
随着他的念叨,后腰的尾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腰侧,像是在安抚。狐耳也微微垂了下来,不再那么紧绷。这些陌生的身体部位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情绪,用它们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他。
苏知遥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厌恶、恐慌、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连接感。不管他愿不愿意,这具身体已经是他的了,这些狐族特征也是他的一部分,否认它们,就是在否认现在的自己。
也许……他不能再把自己当成纯粹的人类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痛苦,却也让他清醒了一些。如果反抗不了,那就只能接受,然后寻找机会。他现在的优势,就是这具陌生的、拥有狐族特征的身体,以及这些敏锐的感官。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对方既然在测试他的感官,说明这些能力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也许……这也是他逃跑的关键?
他再次竖起狐耳,仔细倾听房间里的声音。墙壁里的嗡鸣声还在继续,这次他听得更清晰了,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运转,频率很稳定,应该是某种生命维持系统或者监控设备。
他又深吸一口气,分辨空气中的气味。除了消毒水和那丝冷香,似乎还能闻到墙壁材质的金属味,以及绳子的棉麻味……等等,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从左侧墙壁的某个点传来,很微弱,像是……通风口?
苏知遥的眼睛亮了一下。通风口!任何封闭的空间都需要通风,这个纯白房间也不例外!
他努力转动脖子,看向左侧墙壁。墙壁依旧是一片纯白,没有任何异常,但当他集中精神,用狐耳捕捉空气流动的声音时,能隐约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呼呼”声,大概在墙壁中间偏上的位置,高度差不多到他坐着时的头顶。
那里一定有通风口!只是被伪装成了墙壁的一部分!
找到一个线索的苏知遥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他继续用嗅觉和听觉探索,试图找到更多的破绽。床板下方传来轻微的震动,频率和墙壁里的嗡鸣声一致,说明床底下可能也有设备;右侧墙壁的某个位置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稍高,大概是电路或者管道的位置……
他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构建这个房间的结构。这个纯白的盒子看似无懈可击,但只要是人建造的,就一定有弱点。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绑在胸口的绳子松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松动,而是明显的、持续的松弛,绳子的勒痕不再那么刺痛,甚至能感觉到绳结在轻微地滑动。
苏知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是测试结束了?还是……对方发现了他在观察?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光线依旧,声音依旧,电子音也没有再次响起。
绳子还在继续松动,很快,胸口的束缚感几乎消失了,他甚至能微微抬起上半身。
苏知遥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一片混乱。是陷阱吗?故意放松束缚,引诱他挣扎,然后观察他的反应?还是说,设备出现了故障?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不管是不是陷阱,这都是他目前唯一能活动的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上半身,胸口的绳子果然没有再绷紧。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缓解肌肉的酸痛,然后低头看向手腕和脚踝的绳子。
奇怪的是,只有胸口的绳子松了,其他地方的绳子依旧绑得很紧,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为什么只松胸口的绳子?是故意的?还是……只松开了这一处?
苏知遥皱紧眉头,试图理解对方的意图。如果是陷阱,为什么不松开更容易逃跑的手脚?如果是故障,为什么偏偏是胸口?
他试着用还能动的上半身去够手腕的绳子,可绳子绑在床架上,位置很低,他根本够不到。他又试着弓起身体,想看看床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床板贴得很紧,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他感到失望时,后腰的尾巴突然动了一下,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苏知遥愣了一下,看向身后的尾巴。尾巴蓬松雪白,长度大概到膝盖,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尾巴尖上。尾巴很灵活,刚才他已经试过了,虽然还不熟练,但基本的摆动和弯曲还是能做到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试着控制尾巴,让它向手腕的方向伸去。尾巴有些僵硬地扭动着,穿过身体和床板之间的缝隙,一点点靠近手腕的绳子。雪白的绒毛蹭过皮肤,带来一阵痒意,但他强忍着没有动。
尾巴尖终于碰到了手腕的绳子。绳子是棉麻材质的,表面有些粗糙,尾巴尖的绒毛很容易就勾住了绳子。
苏知遥的心跳得更快了,他集中精神,控制着尾巴尖,小心翼翼地去勾绳结。绳结打得很紧,尾巴尖又不够灵活,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反而把绳子蹭得更紧了些。
“加油……就快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汗水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尾巴尖突然勾到了绳结的一个线头。他立刻抓住机会,用尾巴尖轻轻拉动线头,同时用另一只手(虽然被绑着,但能轻微活动)配合着扭动手腕。
“啪嗒”一声轻响,手腕的绳结竟然真的松开了!
苏知遥差点激动地喊出声,赶紧捂住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活动了一下松开的手腕,久违的自由感让他一阵狂喜。
他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用解开的手去解另一只手腕的绳子。有了手的帮助,解开绳结就容易多了,几秒钟后,另一只手腕也获得了自由。
接下来是脚踝的绳子。他弯腰,用手去解小腿和大腿的绳子,绳结虽然紧,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很快,所有的绳子都被解开,他终于从那张束缚了他许久的床上站了起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身体还有些不习惯,重心似乎比以前更靠后,大概是因为尾巴的缘故。他扶着床沿,站稳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久违的自由。
狐耳因为兴奋而微微竖起,尾巴也开心地晃了晃,蓬松的绒毛在纯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显眼。
他成功挣脱束缚了!
但苏知遥没有放松警惕。对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松开绳子,这背后一定有原因。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耳朵和尾巴都处于戒备状态,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房间里依旧是一片纯白,没有任何异常,墙壁里的嗡鸣声和沙沙声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知遥深吸一口气,走到左侧墙壁前,抬头看向之前发现的通风口位置。墙壁依旧是光滑的白色,但他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其他地方稍低,而且有极轻微的空气流动。
他试着用手指敲了敲墙壁,声音听起来比其他地方更空一些。
这里一定有通风口!
他环顾四周,想找个东西撬开通风口,可房间里除了那张床,什么都没有。床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搬不动,床单和被子都是柔软的布料,也派不上用场。
就在他感到为难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指甲上。刚才挣扎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他的指甲变得比以前更长、更尖,透着淡淡的粉色,边缘锋利得像是小刀子。
这是……狐族的爪子?
苏知遥犹豫了一下,然后试着用指甲去刮墙壁上的通风口位置。指甲划过墙壁,发出“刺啦”的轻响,墙壁表面的白色涂层被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材质。
真的可以!
他心中一喜,立刻用指甲沿着通风口的边缘小心地撬动。金属材质很薄,被他撬得微微变形,很快,一道细小的缝隙出现了,里面传来更清晰的空气流动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苏知遥立刻停下手,把耳朵贴在缝隙上,狐耳微微转动,放大着里面的声音。
“……S-07的转化效率超出预期,感官测试通过率100%……”
“……基因序列稳定,没有出现排斥反应,适配度评估提升至A级……”
“……下一步进行能力激发测试,准备注入诱导剂……”
断断续续的对话从通风口传来,声音模糊,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但苏知遥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转化效率、适配度、能力激发、诱导剂……
他们果然还没放弃,接下来还有更危险的测试!
苏知遥的心沉了下去,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否则就会被当成小白鼠,进行下一轮未知的实验!
他不再犹豫,用指甲更加用力地撬动通风口的边缘。金属板被他一点点撬开,缝隙越来越大,足够他看清里面的情况——通风口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管道,漆黑一片,只能看到远处有微弱的光线。
管道很窄,看起来只能容纳一个人匍匐通过,但这已经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苏知遥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房间,又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狐耳和身后的尾巴,深吸一口气。
再见了,纯白的囚笼。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受试体S-07,他是苏知遥,一个……暂时变成了狐妖的人类。
他弯腰钻进通风管道,身后的尾巴轻轻摆动,扫过通风口的边缘,留下几根雪白的绒毛。纯白的房间里,只剩下那张空荡荡的白色床铺,和墙壁里依旧持续的嗡鸣声,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而在通风管道的黑暗中,苏知遥正匍匐前进,带着一身陌生的皮毛和一颗坚定的心,朝着未知的前方,开始了他的逃亡之路。序章,到此结束,而属于狐娘苏知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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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就让它这么离开真的好吗?它可是为数不多的A级实验体。”一个穿着全身白色衣服的中年男人说道。
“我们需要一些户外实验记录。”坐在椅子上另一个少年说。
“上头怪罪下来,我可就要说是你放走的哦,不过呢它也是够可怜,那场事经历了那场意外,活下来了却被发现半异兽的身份,当二十多年人类结果发现自己不是人。”
“走了”少年看了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