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和实验室相似的消毒水气息。苏知遥匍匐在冰冷的金属管道里，每移动一寸，膝盖和手肘都要忍受粗糙管壁的摩擦，疼得他龇牙咧嘴。
身后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绷紧，蓬松的绒毛上沾了不少灰尘，像团沾了灰的雪球。他试着把尾巴卷起来贴在背上，减少阻碍，可刚一动弹，尾巴尖就撞到了管道顶部，发出轻微的“咚”声。
“嘘——”苏知遥立刻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耳朵警惕地竖起，捕捉着管道外的动静。狐耳的听觉比他想象中更敏锐，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交谈声，像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讨论着什么“数据波动”“样本稳定性”。
他不敢停留，咬着牙继续往前爬。管道狭窄而曲折，黑暗中只能依靠狐眼微弱的夜视能力辨认方向。偶尔能看到管道壁上有细小的通风口，透进外面惨白的光线，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爬了大约十几分钟，他的体力开始不支。以前的他虽然不算强壮，但也是个能在健身房泡一小时的年轻小伙，可这具身体看似纤细，实则虚弱得很，爬这么点路就气喘吁吁，肺部像被风箱拉扯着，火辣辣地疼。
“该死……”他低骂一声，靠在管壁上休息。鼻尖萦绕着各种陌生的气味——金属的腥气、灰尘的土味、远处化学品的甜腻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植物的清新气息。
植物？苏知遥精神一振。有植物就意味着可能靠近外界！他立刻辨别气味来源，调整方向，朝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爬去。
果然，没爬多久，前方就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通风口，格栅已经生锈，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的景象——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温室，各种奇花异草在人工灯光下舒展叶片，湿润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顺着通风口涌进来。
苏知遥的眼睛亮了，这是他逃出生天的机会！他用指甲抠住格栅的边缘，用力一掰，生锈的格栅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应声而落。
他顾不上发出的声响，立刻从通风口钻了出去，摔在一片柔软的苔藓地上。温室里温暖湿润，光线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和实验室的惨白形成鲜明对比。
他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花香的空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实验服，又脏又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令他无比别扭的曲线。头上的狐耳因为紧张还竖着，尾巴也拖在身后，沾满了灰尘。
“得赶紧找地方藏起来。”苏知遥压低身体，借着植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温室很大，种植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远处有几个穿着同样白大褂的人在给植物浇水，背对着他，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
他绕到温室的角落，找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墙壁上布满了管线，看起来像是后勤通道。
苏知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贴着墙壁，快步往前走。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的耳朵时刻警惕着，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尾巴也紧张地绷紧，像一根蓄势待发的弹簧。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车鸣声和人说话的声音。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刺眼，人声鼎沸。
自由！
苏知遥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趁着门口保安转身的瞬间，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融入了街上的人流中。
身后的实验室渐渐远去，苏知遥却不敢停下脚步，他一路狂奔，直到跑不动了才躲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阳光洒在他身上，带着温暖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尘土和食物的混合气味，嘈杂而鲜活，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的味道。
他靠在墙上，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狐耳和身后的尾巴，心中五味杂陈。逃亡成功了，但他的人生，似乎也彻底偏离了轨道。
……
五年后，南城。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画笔划过数位板的细微声响。
苏知遥——现在化名“苏瑶”——正坐在电脑前，专注地绘制着插画。她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头顶的狐耳。身后的尾巴穿过卫衣下摆，轻轻搭在椅子上，随着她的呼吸有节奏地轻轻晃动。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个人学会隐藏和适应。
逃离实验室后，苏知遥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的新身份。他（或者说“她”）不仅要面对身体上的变化，还要处理心理上的巨大冲击。狐族的特征无法完全消失，只能在情绪稳定时稍微收敛，耳尖的绒毛和尾巴总会若隐若现。为了隐藏身份，她剪短了头发，换上了中性化的衣服，用宽大的帽衫和口罩遮住自己的脸，以“苏瑶”的名字在南城定居下来。
幸好她还有一技之长。大学时学的设计专业成了她谋生的手段，她在网上接插画和设计的单子，足不出户就能工作，最大限度地减少了与人接触的机会。五年下来，她在业内小有名气，有了稳定的客源，生活也算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暗流涌动。
她依旧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情绪激动时，狐耳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尾巴也会变得蓬松；闻到强烈的气味会头晕目眩；听到高分贝的声音会耳朵疼。更麻烦的是每个月总有几天，身体会变得格外虚弱，狐族的特征也会格外明显，只能把自己锁在家里，像躲避阳光的吸血鬼。
这五年里，她没有放弃寻找真相。她偷偷调查过当年那家实验室的信息，却发现它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甚至不知道那家实验室的名字和位置，只记得逃离时看到的模糊街景。
偶尔，她会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纯白的房间、冰冷的电子音和束缚身体的绳子。醒来后，总是一身冷汗，尾巴紧紧缠在腰上，狐耳也耷拉着，充满了不安。
她知道，那些人没有放弃寻找她。实验室里的对话还历历在目——“户外实验记录”“适配度A级”。她就像一个被放归野外的实验品，一举一动都可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五年来如影随形，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呼……”苏瑶停下画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屏幕上是一幅奇幻风格的插画，画面中有一只雪白的狐狸在月光下奔跑，身后跟着一群发光的蝴蝶。这是她最擅长的题材，也是她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寄托。
她伸了个懒腰，尾巴舒服地晃了晃，不小心扫到了桌角的水杯，杯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呀！”苏瑶赶紧站起来，蹲下身去捡玻璃碎片。指尖不小心被划破，渗出一点血珠。奇怪的是，伤口处没有传来刺痛，反而有一丝温热的感觉，血珠很快就凝固了。
这是狐族的自愈能力，也是五年来唯一让她觉得“有用”的变化。
她叹了口气，拿来扫帚和簸箕，小心翼翼地清理碎片。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苏瑶瞬间炸毛，狐耳不受控制地从帽衫里弹了出来，尾巴也猛地竖了起来，全身的绒毛都绷紧了。窗外的天空瞬间被火光染红，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她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发生了爆炸，一辆公交车翻倒在地，冒着熊熊大火，周围的车辆也被波及，现场一片混乱，尖叫声、哭喊声、警笛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人间地狱。
“怎么回事？！”苏瑶的心脏狂跳。爆炸的位置离她的公寓只有几百米，冲击波甚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她看到有人被困在燃烧的公交车里，绝望地拍打着车窗；有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消防员和救护车还没赶到，周围的市民惊慌失措，却没人敢上前救援。
不行，不能见死不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瑶就愣住了。五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尽量避免卷入任何麻烦，更别说这种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险情况。可是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生命，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实验室里的画面——冰冷的束缚，陌生的身体，那些把生命当实验品的冷漠眼神。她曾经也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瑶咬了咬牙，迅速换上一件带兜帽的黑色外套，把狐耳和尾巴都藏好，抓起桌上的应急包，冲出了公寓。
跑到楼下，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和烧焦的味道。苏瑶捂住口鼻，朝着爆炸现场跑去。她的听觉和嗅觉在危机时刻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听到被困者的呼救声，分辨出火焰燃烧的方向和强度。
“让一让！让一让！”她挤开围观的人群，冲到翻倒的公交车旁。车厢已经变形，车门被卡住，几个乘客被困在里面，浓烟呛得他们不停咳嗽，脸上满是绝望。
“大家别慌！我来帮你们！”苏瑶大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异常清晰。
她环顾四周，看到路边有一根断裂的钢管，立刻跑过去捡起来。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狐族的力量在体内涌动，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变得清晰，原本纤细的胳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举起钢管，对准变形的车门锁，用力砸了下去！
“哐当！哐当！”
几下重击后，车门锁被砸开。苏瑶用力一拉，变形的车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隙。
“快！从这里出来！”她对着里面喊道。
被困的乘客见状，立刻互相搀扶着，从缝隙里往外爬。苏瑶一边引导他们撤离，一边用钢管顶住车门，防止它再次关上。
就在这时，车厢顶部的行李架突然松动，一个沉重的行李箱掉了下来，正好砸向一个刚爬出来的小女孩！
“小心！”苏瑶眼疾手快，想都没想就冲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小女孩。
“砰！”行李箱重重地砸在她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唔！”苏瑶疼得闷哼一声，感觉后背像是要裂开一样。但她强忍着疼痛，把小女孩推到安全的地方。
“姐姐，你没事吧？”小女孩怯生生地问，眼里含着泪水。
“姐姐没事，快去找你爸爸妈妈。”苏瑶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
就在她转身准备继续救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围观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苏瑶浑身发冷。
那双眼睛……像极了实验室监控屏幕上的冰冷注视。
苏瑶的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
是他们！他们找到她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还有人等着救援。她咬了咬牙，转身继续砸另一扇车门。
可就在这时，公交车的油箱突然发出“滋滋”的声音，浓烟越来越浓，火焰开始向车厢内部蔓延。
“快跑！要二次爆炸了！”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大喊道。
苏瑶回头一看，发现还有最后一个老奶奶被困在车厢后排，行动不便。
“奶奶！快过来！”苏瑶大喊着，想冲过去把她拉出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油箱的温度越来越高，火焰舔舐着金属外壳，发出刺眼的光芒。
千钧一发之际，苏瑶体内的力量再次爆发。她的速度变得极快，像一阵风似的冲到老奶奶身边，抱起她，用尽全力向外冲。
就在她们冲出车厢的瞬间，公交车再次发生爆炸！
“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把苏瑶和老奶奶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苏瑶下意识地把老奶奶护在身下，自己则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浓烟和火焰吞噬了公交车，热浪灼得皮肤生疼。苏瑶感觉头晕目眩，后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那个黑衣人依旧站在原地，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然后，她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苏瑶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救护车里，头上缠着绷带，后背传来阵阵刺痛。旁边的医护人员正在低声交谈，说她是个勇敢的姑娘，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好几个人。
窗外，南城的街景一闪而过。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仿佛刚才的爆炸只是一场噩梦。
但苏瑶知道，那不是噩梦。
她的平静生活，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再次盯上了她。而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让她轻易逃脱。
她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尾巴，尾巴尖微微颤抖着，充满了不安。
五年的躲藏，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属于狐娘苏知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要面对的，是更加危险的敌人和更加未知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