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薄薄的膜，裹着午后的阳光钻进鼻腔。
苏瑶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白，然后慢慢聚焦——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还有窗边飘进来的、带着灰尘的阳光。
“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苏瑶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正拿着记录板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后背传来隐隐的钝痛，提醒着她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爆炸。苏瑶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慢慢流进身体。
“后背……有点疼。”她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刚睡醒的缘故，细软的声线里带着点慵懒的鼻音。
护士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正常现象，你后背有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昨天刚处理过伤口，肯定会疼的。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身体素质挺好，昨天那种情况下能救下那么多人，真是勇敢。”
提到救人，苏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昨天那个黑衣人的冰冷眼神瞬间浮现在脑海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帽衫早就被换成了医院的病号服，宽松的布料盖在头上，幸好狐耳在昏迷时已经收了回去，只留下耳尖一点不易察觉的绒毛。
她又悄悄动了动腿，感觉到尾巴正乖巧地贴在床板上，被被子盖着，应该没被发现。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苏瑶低下头，避开护士的目光。被人夸奖“勇敢”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如果不是身体里那股莫名的力量，她可能连车门都砸不开。
护士笑了笑，没再多问，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你好好休息吧，一会儿医生会过来查房。你的朋友刚才还来看过你，说晚点再过来。”
“朋友？”苏瑶愣了一下，她在南城没什么朋友，除了……
“是啊，一个挺活泼的小姑娘，叫林薇，说是你工作室的伙伴。”护士收拾好记录板，“有事按铃叫我。”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苏瑶靠在床头，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病房。单人病房，带一个阳台，窗外是医院的花园，绿油油的草坪上有几个病人在散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暖意。
很难想象，就在昨天，几百米外还发生过那么惨烈的爆炸。
她轻轻呼了口气，后背的疼痛让她不敢太用力。昨天最后那个黑衣人……真的是实验室的人吗？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五年她一直小心翼翼，从来没暴露过身份，难道是昨天救人时不小心暴露了力量？
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她原本以为只要躲起来，就能永远逃离过去，可现在看来，那些阴影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在暗处静静等待着机会。
“叩叩叩。”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实习生。
“苏瑶是吧？感觉怎么样？”女医生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还好，就是后背有点疼。”
医生走到床边，翻开病历夹：“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休息几天就能出院了。不过你昨天的行为太冒险了，那个行李箱砸在背上，很容易造成脊柱损伤的。”
“当时没想那么多……”苏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救人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医生笑了笑，伸手按了按她后背的几个穴位，“这里疼吗？”
“有点。”
“嗯，没伤到骨头就好。”医生收回手，“这几天好好休息，别剧烈运动，饮食清淡一点。你的朋友说你是自由插画师？正好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别总对着电脑。”
“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让实习生记录了几句，就离开了病房。
苏瑶靠在床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身体没什么大碍，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闭上眼睛，试着调动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五年了，她还是没能完全掌控这具身体里的狐族力量，平时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只有在情绪激动或者危急时刻，力量才会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昨天救人时，她能感觉到力量在体内流动，手臂充满了力量，动作也变得敏捷，这大概就是实验室所说的“种族基因激活”吧。
可这种力量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它时刻提醒着她的“与众不同”，让她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瑶瑶！你醒啦！”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女孩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薇薇，你小声点。”苏瑶无奈地笑了笑。来的是林薇，她在网上接单子时认识的朋友，也是少数知道她“苏瑶”这个身份的人。林薇是个自由撰稿人，性格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和沉默寡言的苏瑶正好互补。
“哎呀，我太激动了嘛。”林薇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凑近病床仔细打量着苏瑶，“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昨天吓死我了，听说爆炸现场就在你家附近，我打电话你又不接，跑到你家没人，最后才从警察那里问到你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没事，就是点皮外伤。”苏瑶拍了拍她的手，“让你担心了。”
“能没事吗？你都上新闻了！”林薇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你看，这是路人拍的，你砸开车门救人的样子，帅呆了！网友都叫你‘神秘女侠’呢！”
视频里，画面有些晃动，能看到火光冲天的公交车旁，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身影正用力砸着车门，动作利落，虽然看不清脸，但苏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别闹，什么女侠啊。”苏瑶有点尴尬，赶紧让她关掉视频，“我就是碰巧路过。”
“碰巧路过能那么勇敢？”林薇撇撇嘴，打开保温桶，“给你带了鸡汤，我妈炖的，补补身子。医生说你没大事，我就放心了。对了，你的插画单子我帮你跟客户沟通了，他们听说你受伤了，都很理解，说等你好了再交稿。”
“谢谢你，薇薇。”苏瑶心里暖暖的。这五年，林薇是她唯一的朋友，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带来温暖和力量。
“跟我客气什么。”林薇盛了一碗鸡汤递给她，“快喝点，补补。对了，昨天的爆炸听说不是意外，警察在现场发现了可疑物品，好像是人为的。”
苏瑶的手顿了一下：“人为的？”
“是啊，听说可能是恐怖袭击，不过还没确定。”林薇压低声音，“你说现在这世道多吓人，好好的走路都能遇到这种事。你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点。”
人为的……苏瑶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人为的爆炸，那昨天那个黑衣人出现在现场，就不是偶然了。他们是冲着爆炸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怎么了？瑶瑶，你脸色不太好。”林薇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可能有点累。”苏瑶摇摇头，喝了一口鸡汤，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对了，我住院这几天，麻烦你帮我去工作室看看，把我桌上的数位板和充电器带来，我怕客户有急事找我。”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林薇拍着胸脯，“你安心养伤，其他的都别想。对了，你家没事吧？爆炸离你家那么近。”
“我家应该没事，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震坏窗户。”
“等会儿我帮你去看看。”
林薇陪她聊了会儿天，说了些最近的趣事，逗得苏瑶笑了起来。有朋友在身边，那些不安和恐惧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下午，林薇帮她带来了数位板和充电器，还说她家窗户有点变形，但不影响使用，等她出院了再找人修。
林薇离开后，苏瑶靠在床头，打开了数位板。虽然身体还疼，但她习惯了有事做，闲下来反而会胡思乱想。
她点开一个未完成的插画文件，是一个关于森林精灵的故事。画面里，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精灵正坐在花朵上，和一只小狐狸对视。苏瑶的画笔在屏幕上移动，细细勾勒着小狐狸的绒毛，雪白的皮毛，灵动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小狐狸的样子越来越像她自己。
画着画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病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苏瑶放下画笔，伸了个懒腰，后背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很多。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路灯和远处的万家灯火。南城的夜晚总是很热闹，车流不息，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她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活着的，而不是一个漂浮在世界边缘的异类。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楼下的停车场，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帽子和口罩，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抬头望着她所在的病房窗口。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脸，但苏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冰冷，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是昨天那个黑衣人！
苏瑶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窗帘后面。
他果然找到这里来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狐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尾巴也紧张地绷紧了。
他想干什么？直接在这里抓她吗？还是在监视她？
苏瑶紧紧攥着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医院，人多眼杂，他们应该不敢在这里动手。
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再次看向楼下。那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
苏瑶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们果然一直在监视她，从爆炸现场到医院，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五年的躲藏，终究还是白费了。
她回到床上坐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医院虽然人多，但也不安全，他们随时可能找到机会动手。
可是她现在受伤了，又能去哪里呢？
就在她焦虑不安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苏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和五年前在实验室里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受试体S-07，适应期结束，准备接受下一阶段测试。”
苏瑶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是他们！真的是他们！
“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苏瑶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
“测试内容：72小时内找到‘坐标点’，逾期将启动强制回收程序。”电子音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感情，“提示：坐标点与‘过去’相关。”
“什么坐标点？什么过去？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苏瑶大喊道。
但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对方挂断了电话。
苏瑶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坐标点？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下一阶段测试？强制回收程序？这些词语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让她想起了五年前在实验室里的噩梦。
不行，她不能被他们抓回去！绝对不能！
她必须找到那个所谓的“坐标点”，不管它是什么。
可是“坐标点与过去相关”……她的过去，除了那五年作为苏知遥的普通人生活，就是那段被囚禁在实验室的黑暗记忆。难道坐标点在实验室？可她根本不知道实验室在哪里。
或者……是和她作为“狐族”的过去有关？那些模糊的、关于雪地和白狐的梦境？
苏瑶靠在床头，努力回忆着梦里的细节。白茫茫的雪地，奔跑的白狐，空气中的冷香……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狐耳因为焦虑而耷拉着。
72小时……只有三天时间。如果找不到坐标点，他们就会启动所谓的“强制回收程序”，到时候她就真的逃不掉了。
必须尽快出院！
第二天一早，苏瑶就找医生要求出院。医生检查后说她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但要注意休息，定期复查。
办理出院手续时，苏瑶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生怕再看到那个黑衣人的身影。幸好，一切都很顺利。
林薇来接她出院，帮她拎着东西，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回家后要好好休息，不要熬夜工作。
“对了，瑶瑶，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林薇担忧地问。
“嗯，有点认床。”苏瑶敷衍道，她不能告诉林薇真相，那会把她也卷进来的。
“回家好好补觉。”林薇帮她打开车门，“要不要我陪你住几天？”
“不用了，我没事，你还有工作要忙呢。”苏瑶摇摇头，“等我好点了请你吃饭。”
“那好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回到公寓，苏瑶才真正松了口气。熟悉的环境让她感觉安全了一些。公寓里果然如林薇所说，窗户有点变形，但其他地方都还好。
她把自己摔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焦虑也丝毫没有减轻。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警惕地观察着楼下。没有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也没有可疑的人。
暂时安全了。
苏瑶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决定先从网上找找线索，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五年前那场“意外”的信息，或者任何关于神秘实验室的传闻。
她输入了各种关键词：“五年前 南城 意外事件”“神秘实验室 失踪人口”“狐族 传说”……但搜索结果要么是无关的新闻，要么是一些捕风捉影的都市传说，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那个实验室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抹去了所有痕迹。
苏瑶关掉浏览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真的要靠那些模糊的梦境吗？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短发，普通的五官，穿着宽大的卫衣，看起来和普通的年轻女孩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掉头顶那对若隐若现的狐耳和身后的尾巴，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可她不是。她是苏知遥，也是苏瑶，是一个拥有狐族基因的“怪物”。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中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是她的，又不是她的。这具身体，承载着她的记忆，也隐藏着她的秘密。
“过去……”苏瑶喃喃自语，“我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抽屉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旧相框。她走过去，拿出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苏知遥和外婆，站在乡下老家的院子里，背景是一棵高大的柿子树。那是她上大学前拍的，也是她和外婆最后的合影，外婆在她大二那年就去世了。
看着照片里的外婆，苏瑶的眼眶湿润了。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小时候总说她是“小狐狸变的”，因为她聪明又调皮。那时候她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外婆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乡下老家……那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也是她作为“苏知遥”最快乐的时光。
难道“坐标点”在乡下老家？
这个念头让苏瑶眼前一亮。老家在南城周边的一个小山村，交通不便，风景很好，她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了。那里有她的过去，有她作为普通人的记忆。
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苏瑶立刻决定，回乡下老家看看。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器，钱包，钥匙……她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背包里。最后，她拿起桌上的相框，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
不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她都必须去面对。为了自由，为了弄清楚真相，也为了找回真正的自己。
苏瑶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公寓。这里有她的平静生活，有她的伪装和躲藏，但现在，她必须离开这里了。
她锁好门，走出公寓楼。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初夏的暖意。街上人来人往，依旧是熟悉的热闹景象。
苏瑶深吸一口气，朝着公交站台走去。她的目的地是乡下老家，一个可能藏着她过去秘密的地方。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坐标点”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
狐耳在头发里轻轻颤动，尾巴在背包后面不安地晃动。但这一次，苏瑶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坚定和一丝期待。
属于狐娘苏知遥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她朝着过去，迈出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