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暖风里,窗台上那株植物早已褪去花事,深褐枝干上抽出的新叶愈发青翠油亮,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日历翻进四月,空气里多了几分湿润的潮气,属于清明的、悠远而微涩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在这个家里,陈星与棠语薇相依已经两个多月,临近清明,陈星能感觉到妹妹身上那份不易察觉的低落。她依然会笑,会认真完成作业,会和李梦冉分享趣事,会扑在陈星怀里撒娇,但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里,会多一丝安静的思念。
一天晚饭后,陈星收拾好碗筷,擦干手,走到正在客厅地毯上做手工的棠语薇身边坐下。
“薇薇,”
“清明节假期,哥哥带你去泰山。”
棠语薇捏着彩纸的手指顿住,愕然地抬起头:
“泰山?”
“嗯。”
陈星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我们去泰山顶。清明那天,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迎着日出,祭拜爸爸妈妈。”
陈星没有征询棠语薇“好不好”,只有清晰明确的安排。
棠语薇怔怔地看着陈星。
泰山,五岳之首,那是课本里描述过的雄伟与庄严,
在万山之巅,日出东方之时祭奠父母…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一种震撼心灵的磅礴和深沉。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击心房,随后她用力点头,连忙答应下来:
“嗯!那我们就一起去山巅,祭拜爸爸妈妈!”
陈星没有多余的话语,伸出手,温暖的大手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用力按了按,旋即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
“登山需要体力,这几天晚上早点睡,要养足精神才行。”
“登山杖、头灯、保暖衣物、手套、帽子…清单我列好了,明天去采购。”
“祭品…我来准备。爸爸妈妈喜欢什么?”
他自然地询问棠语薇关于生父母的喜好细节,语气郑重。
“妈妈喜欢白色的花…以前去祭拜爸爸的时候,妈妈喜欢带点山楂酒…”
棠语薇小声回答,心中那份被妥帖顾及的感受越发强烈。
接下来的日子,陈星调整了工作室的工作安排,确保假期能完全空出来,并且拿出时间仔细研究登山路线,最终决定从红门徒步上,缆车下,兼顾心意与安全、预订了山脚舒适的酒店、采购了所有登山装备和应急药品。祭品也由他亲自挑选:一束新鲜洁白的雏菊、一小瓶品质上佳的山楂酒、几样精致的素色糕点、还有新鲜的苹果和橘子。他用素净的棉布仔细包好,放进一个轻便的背包里。
出发前一晚,陈星将打包好的行李一一清点确认,又检查了车况,加满了油,把一切安排得事无巨细,所有事宜亲力亲为。
……
清明假期第一天,天未破晓,棠语薇被陈星轻声唤醒。
她迅速洗漱,换上柔软吸汗的运动内衣和保暖抓绒衣,陈星也已经将打包好的行李和那个装着祭品的背包放进了后备箱。
临走前,他递给棠语薇一件厚实的冲锋衣:
“山顶风大,有点冷,到时候叫穿上它。”
车子在寂静的晨霭中驶出城市,汇入高速。窗外,沉睡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在灰蓝的天幕下缓缓舒展。陈星开车很稳,车载音响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他偶尔会指给棠语薇看窗外掠过的风景,或者提醒她喝点温水。
“困的话再睡会儿,到了泰安我叫你。”
陈星看了一眼副驾上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妹妹。
“不困,”
棠语薇摇摇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开始的旅程的敬畏和期待,
“哥哥,泰山…高吗?”
“高,”
陈星嘴角微扬,
“但再高的山,也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就像你,薇薇,再难的路,哥哥陪你走。”
中午时分,兄妹抵达泰安市。
陈星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先带棠语薇去了一家口碑极好的素菜馆,点了些清淡可口又能量充足的饭菜。
“吃饱点,晚上登山可是场硬仗。”
他细心地把菜夹到棠语薇碗里。
下午在酒店稍作休整。陈星再次检查了背包:头灯电量充足、保温杯装满热水、能量棒和巧克力放在易取的位置、急救包齐全,让棠语薇试穿了登山鞋,确认舒适度。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凌晨。
……
清明节当天,凌晨一点。
此时闹钟未响,陈星已轻手轻脚地起身,他唤醒棠语薇,两人在寂静的房间里迅速穿戴整齐。
陈星将冲锋衣的帽子给棠语薇仔细戴上,拉链拉到下巴,又检查了她的手套是否戴严实,才背上那个沉甸甸的祭品背包,只让棠语薇背了一个轻便的装水和补给的小包。
“走吧。”
他的声音在凌晨的寒意中显得格外沉稳。
红门入口处已是人声鼎沸,无数头灯的光芒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向着深邃的山峦蜿蜒而上,清冽的空气带着松柏的冷香,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跟紧我。”
陈星将登山杖递给棠语薇,自己走在她的外侧,一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肘,
“刚开始慢点,找好节奏,调整好呼吸。”
登山之路在黑暗中延伸,石阶仿佛无穷无尽。棠语薇的体力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后迅速消耗,呼吸变得粗重,小腿如同灌铅。
陈星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步伐,在她脚步沉重时及时用力拉她一把,在她气喘吁吁停下时立刻拧开保温杯递上温水,在她额头冒汗时用纸巾轻轻擦去……
“哥哥…让我背点东西吧…”
棠语薇看着哥哥背上那个明显不轻的祭品包,有些过意不去。
“不用。”
陈星语气不容置疑,调整了一下背包带,
“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看好脚下的路。”“这些祭品,是哥哥的心意,也是替爸爸妈妈拿的,必须我背着。”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
“累是正常的,别硬撑,觉得不行了就说,我们随时可以休息,不用着急。”
棠语薇咬紧牙关,握紧登山杖,不再提分担背包的事,只专注于脚下的一级级石阶。
黑暗中,只有头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耳边是风声、登山杖敲击石阶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以及哥哥沉稳的呼吸声和偶尔一句简短的提醒:
“这边台阶滑,小心。”
“慢点,这段陡。
“抓好我,人有点多。”
……
不知攀爬了多久,天色开始由墨黑转为深蓝,继而泛起鱼肚白,嶙峋的山石和苍劲的古松在晨光熹微中显露出轮廓。
当他们终于踏上南天门宽阔的平台时,凛冽强劲的山风如同巨浪般扑面而来,棠语薇被吹得一个踉跄,陈星立刻侧身,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将她护在身后,同时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肩膀。
“站稳!”
他的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有力。
回望来路,云海在脚下翻涌奔腾,连绵的群山在破晓的天光中呈现出青黛色的剪影,蜿蜒而上的登山者灯光如长龙蜿蜒,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
“哥哥!我们到了吗?”
棠语薇的声音带着喘息和巨大的兴奋,在风中飘散。
陈星替她把被风吹开的围巾重新裹紧,只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指向更高处:
“最后一段,玉皇顶。日出的地方,也是祭拜爸爸妈妈的地方。”
……
玉皇顶观日峰,风势更劲,寒意刺骨,陈星正将棠语薇护在背风处,用身体为她筑起一道挡风的墙。
此时,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被染上越来越浓烈的金红,如同熔炉中沸腾的烈焰,无数游客屏息以待。
骤然间,一道金色光弧猛地刺破云层,紧接着,一轮浑圆的红日,磅礴地跃出了云海,万丈金光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将翻滚的云涛、巍峨的山峦、以及峰顶所有仰望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
天地为之震撼,万物为之屏息。
就在这金光普照的神圣时刻,陈星轻轻拉了一下棠语薇的手腕,带着她走到一处相对僻静、视野开阔的巨石旁。
他放下背包,动作沉稳而庄重地解开包裹。洁白的雏菊、晶莹的山楂酒、素雅的糕点、新鲜的水果,被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洁净的岩石上,面向那轮喷薄而出的旭日。
陈星点燃了三支细细的线香,青烟在山风中迅速飘散,带着心意直上云霄。
他斟了一杯山楂酒,缓缓洒在岩石前,然后,他侧过身,将位置让给棠语薇,自己则后退半步,静静伫立在她身后。
棠语薇望着那沐浴在万丈金光中的小小祭台,望着那轮象征着永恒轮回与新生的朝阳,积压了一路的、对父母汹涌的思念再也无法抑制。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
她缓缓跪下,双手合十,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心底最虔诚的低语:
“爸爸…妈妈…薇薇来看你们了…”
“你们看…这泰山…是哥哥带薇薇来的…”
“哥哥对薇薇很好…非常好…像爸爸妈妈一样好…”
“薇薇现在…有家了…有哥哥…有新的爸爸妈妈疼我…”
“你们…放心吧…”
“薇薇…会好好的…会连带着你们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你们…也要好好的…”
“爸爸妈妈,薇薇…真的很爱你们,也很感谢你们!”
山风呼啸,卷走了她细碎的哽咽,那轮初升的朝阳,那金光中祭奠的身影,和她身后那道如山岳般坚定守护的身影,永恒地镌刻在这岱宗之巅。
陈星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静静地站着,为她挡住身后喧嚣的人潮和凛冽的风,掏出手机,打开拍照,按下了快门……
他的目光越过妹妹微微颤抖的肩膀,投向那轮光芒万丈的朝阳,投向那无垠的云海与群山。
逝去的哀思与蓬勃的新。
当棠语薇终于抬起头,泪痕未干的小脸上,悲伤依旧,却奇异地糅合了一种释然的平静和对未来的坚定。
那轮初升的太阳,将温暖的光芒洒满她全身,也照亮了她眼中燃着的的希望之光。
陈星这才走上前,蹲下身,用温热的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沉而温柔:
“爸爸妈妈,都看到了。”
“我们回家,薇薇。”
他仔细地收起剩余的祭品,重新背好背包,然后,笑着,向跪在地上的妹妹伸出了手。
棠语薇将自己的手放进那只温暖有力的大手中,站了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沐浴在金光中的祭台和远方壮丽的河山,转过身,紧紧跟在陈星身边。
在山顶上,他们玩了几个小时,看了风景,拍了很多照片,拜了孔子,买了好多好多纪念品。
下山的路,他们坐上了缆车,巨大的疲惫感在放松后席卷而来,棠语薇靠在舒适的座椅上,几乎在缆车启动的瞬间就沉沉睡去,头歪在陈星的肩膀上。
陈星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臂轻轻揽上了她的肩,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目光透过缆车的玻璃窗,看着脚下迅速掠过的苍茫山色。
他将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车窗外,山河壮丽。
车窗内,岁月静好。
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