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暮色总比别处沉得早。夕阳的金辉穿过层叠飞翘的檐角,给青岚院的青砖黛瓦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连廊下那几株平日里疏朗的翠竹,都被染得毛茸茸的,可这温柔的光,却驱不散院落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滞涩。
苏沐雪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清心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边缘,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被风拂动的翠竹上,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
桌上的青瓷茶杯里,碧绿色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弧度缓缓滑落,在案几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极了她心头那股渐渐平息的怒火——烧得最烈时能灼穿理智,冷却后却只剩一片狼藉的湿冷。
这三天,她不是没动过气。
青云坪上那两声不合时宜的“咯咯哒”,像两记重锤敲碎了她精心维持的清冷;小丫鬟阿萝那句石破天惊的“身材不错”,像根刺扎在她引以为傲的清誉上;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路人甲,扯着嗓子喊出的“睡觉打呼噜”,更是把她钉在修真界的笑柄柱上,让她连闭眼都能听见那些压抑的窃笑。
她甚至在路过外门时,听见两个半大的小弟子躲在树后,用自以为隐蔽的声音念着新编的顺口溜:“叶家郎,打呼噜,惊飞鸡,吓退姑……”
最后那个“姑”字,像淬了冰的针,明晃晃地扎向她。当时她握着剑穗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若不是身旁的师姐及时拉了她一把,怕是当场就要失态。
“师姐,该用晚膳了。”阿萝端着食盒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说话时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里的怯懦比前几日淡了些,却依旧藏着怕触霉头的紧张。
这几日,这小丫鬟像是被惊破了胆的雀儿,见了她就缩脖子,递茶时手都在抖,生怕哪句话又引爆了她的怒火。
苏沐雪收回目光,扫了眼食盒里精致的小菜——水晶虾饺、莲子羹、清炒时蔬,都是她往日爱吃的,此刻却没什么胃口,只淡淡道:“放着吧。”
阿萝把食盒搁在桌上,犹豫了片刻,手指绞着围裙边角,还是小声开口:“师姐,下午……下午外门那边闹了点笑话。”
苏沐雪眉梢微挑,发出一个轻描淡写的“嗯”字。她本不想理会这些宗门琐事,可阿萝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让她莫名地多了点好奇心——或许是这几日被流言困得太久,连旁人的闲事都成了排解。
阿萝抿了抿唇,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憋笑:“是……是叶师兄那边。听说他今天在剑坪练剑,被……被鸟屎砸了。”
“……”苏沐雪愣住了。
鸟屎?
她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叶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衣,握着那柄瞧着就寒酸的木剑,正一脸凝重地挥剑,然后一坨灰扑扑的鸟屎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他……头上?
不知怎么的,她紧绷了三天的嘴角,竟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
“具体说说。”她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试图压下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指尖却没忍住,轻轻叩了叩杯沿。
阿萝见她没动气,胆子顿时大了些,语速也快了:“不是砸头上!是掉在他剑上了!还粘住了甩不掉!偏偏那时候宗主正好路过训斥他,他一着急挥剑辩解,那鸟屎就……就飞到宗主脸上了!”
说到最后,阿萝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紧张地抬眼瞟苏沐雪,眼里还闪着没憋住的笑意。
苏沐雪这次没绷住。
“呵……”
一声轻笑从她唇边溢出,清清脆脆的,像早春冰棱融化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
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几日憋在心里的火气、委屈、还有被流言缠绕的烦躁,竟然被这么一件荒唐事,搅得烟消云散了大半。
“还有这种事?”她放下茶杯,眼底漾着点难以置信的揶揄,连语气都软了几分,“那宗主……没当场把他逐出师门?”
“听说气得差点拔剑呢!”阿萝见她笑了,彻底放松下来,语气也活泛了,“最后罚他去打扫茅房一个月,还说他是‘不祥之人’,连鸟都嫌弃他。外门现在都传遍了,说叶师兄是‘天选屎靶子’呢!”
“天选屎靶子……”苏沐雪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连眼角都染上了点暖意。
她想起叶辰那天在青云坪上,攥着拳头红着眼的样子,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倔强里透着股可怜的执拗;再对比他被鸟屎砸、还得去扫一个月茅房的惨状,甚至连高高在上的宗主都成了“受害者”……一股莫名的“平衡感”涌了上来。
好像……也不是那么憋屈了。
至少,他过得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她苏沐雪是什么身份?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未来的金丹修士,怎么会用这种事来寻求慰藉?太掉价了。
可心里那股堵了三天的憋闷感,是真的淡了。就像胸口压着的石头被人悄悄挪开了一角,终于能顺畅地喘口气了。
“无聊。”她板起脸,重新拿起《清心诀》,指尖划过“心无挂碍,无有恐怖”的字句,语气却没那么冷了,“这种事也值得你们传得沸沸扬扬?”
阿萝嘻嘻笑了两声,没接话,只是手脚麻利地把晚膳摆出来:“师姐还是吃点吧,不然清玄长老又该念叨您‘修仙者亦需五谷滋养’了。”
苏沐雪没再拒绝。
拿起象牙筷,夹了一口清淡的莲子羹,软糯的莲子混着冰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竟觉得比往日多了几分滋味。她又尝了个虾饺,水晶皮咬破时,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连带着这几日寡淡的味觉都苏醒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牙儿爬上树梢,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竹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苏沐雪一边慢慢吃着,一边听着阿萝絮絮叨叨地说些宗门里的琐事——谁练剑走火入魔了,谁又被师父罚抄经文了,哪个峰的灵田丰收了……她偶尔应上一两句,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那些关于“呼噜”的流言,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她甚至有点庆幸。
幸好退婚了。
不然,跟一个连练剑都会被鸟屎砸、还能精准甩到宗主脸上的人绑在一起,未来的日子,怕是要比现在这些流言,荒唐得多。
这个想法让她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连带着夹菜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放下筷子时,她感觉心里那股缠绕了几日的郁气,终于散去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顺畅。
“阿萝,”她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带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把那卷《青云剑术》取来,我今晚练练剑。”
阿萝眼睛一亮,脸上的惊喜藏不住:“师姐要练剑了?”这几日苏沐雪要么闭门枯坐,要么对着石桌发呆,可把她急坏了。
“总不能一直闲着。”苏沐雪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柄“凝霜剑”。
剑身入手微凉,熟悉的重量贴着掌心,让她心头安定了不少。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驱散了最后一丝浮躁。
是啊,她是苏沐雪,是青云宗的天才,是未来要冲击金丹、踏足大道的修士。与其在这里纠结那些无聊的流言,不如好好练剑。
修为上去了,实力强了,那些窃窃私语自然会消散。毕竟修真界,终究是实力为尊。
至于叶辰……
她挥剑出鞘,一道清冷的剑光划破夜色,带着凌厉的气势,却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纯粹的专注。
就当是……看了场荒唐的闹剧吧。
而此刻的剑坪方向,刚被罚去扫茅房的叶辰,正一边捂着鼻子抵御臭味,一边愤愤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破鸟!偏偏往我剑上拉屎!还连来两次!肯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他丝毫不知道,自己这倒霉的双重“鸟屎劫”,第一次成了三千年后某个乐子人主播的流量密码,更意外地,第二次给那位正在月下练剑的“前未婚妻”,送去了一场哭笑不得的慰藉。
青岚院的月光下,剑光流转如月华,映着苏沐雪重新变得沉静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挥剑的动作轻轻颤动,眉宇间的郁色尽散,只剩下属于修行者的专注与清明。
这场由退婚引发的风波,似乎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只是她不知道,三千年后的落霞山,一个拿着自拍杆的导游,正对着直播间里疯狂滚动的弹幕,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
“家人们!快看这就是苏沐雪当时闭关的地方,就是没那气裂的石桌了。”
直播间的弹幕依旧被“哈哈哈”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