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沉入墨色的怀抱，山风裹挟着夜露的凉意，吹过景区员工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旧窗。窗内，一盏节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将狭小单间的简陋照得无所遁形——一张吱嘎作响的铁架床，一个掉漆的旧衣柜，一张堆满杂物、充当书桌的折叠桌。空气里混杂着泡面调料包的咸香和窗外草木的湿气。
林峰瘫在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塑料椅子上，后背被硌得生疼，却懒得动弹。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直播后台的数据页面：今日峰值在线人数612，新增关注287，打赏折算收入……他眯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计算，心头那点疲惫被一种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驱散了些。
景区管理处那个一向刻板的王主任，今天下午竟然破天荒地把他叫了过去。老王那张常年板着的脸罕见地挤出一点弧度，干咳两声：“小林啊，最近工作……嗯，很活跃嘛！线上宣传效果超出预期！给景区引流不少！这个月绩效奖金，给你提两成！好好干！”
两成！林峰当时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虽然基数不高，但蚊子腿也是肉，足够他给家里那小祖宗买点像样的东西了。
想到“小祖宗”，林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点开了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林小雅”的名字。视频请求很快被接通，屏幕上跳出一张青春洋溢、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马尾辫高高束起，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厚重的黑框眼镜，背景是堆满书本的书桌。
“哥？今天收工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林小雅的声音清脆，带着点调侃。
“少贫！看看你哥这黑眼圈，都是为谁辛苦为谁忙？”林峰故意板起脸，随即又绷不住笑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哥我，升职加薪了！”
“真的？！”林小雅眼睛瞬间亮了，凑近屏幕，“加多少？够不够给我换台新笔记本？我那台老古董跑个模拟软件都卡成PPT了！”
“笔记本？想得美！”林峰作势要敲屏幕，“刚涨点工资就惦记大的！等着！给你买点实际的。”他调整了下手机角度，把桌上那个景区发的、印着“落霞山欢迎您”的廉价塑料水杯拨开，露出下面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笔。不是普通的圆珠笔，笔身是温润的白色陶瓷质地，上面用极细的笔触描绘着几竿翠竹，竹叶脉络清晰，透着一股子雅致。笔夹处还缀着一颗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青金石，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哇！好漂亮！”林小雅惊喜地叫出声，“陶瓷的？还有青金石？哥，这很贵吧？”她嘴上说着贵，眼睛却黏在屏幕上挪不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桌上那支磨得掉漆的旧笔。
“贵啥贵！景区文创店打折处理的‘滞销品’，就剩这一支了，我看挺配你这学霸气质，顺手就拿了。”林峰说得轻描淡写，把“特意挑了半个多小时”“肉疼地花掉了小半奖金”这些细节咽了回去，“怎么样？比你那根快写秃噜皮的破笔强吧？拿着它，月考多考几分，别整天就知道‘追星’。”
“切！我才没追星！那叫欣赏学术偶像！”林小雅立刻反驳，脸颊却微微泛红，显然被戳中了心思。她小心翼翼地问：“那……那我的物理练习册……”
“买！”林峰大手一挥，颇有点“阔少”的架势，“不就练习册吗？哥明天就下单！最新版！带详解的！包你做到手抽筋！”
“哥你最好啦！”林小雅顿时眉开眼笑，隔着屏幕送了个飞吻，“放心！我一定用这支新笔，把练习册写得满满当当！绝对不辜负‘林氏投资’！”
兄妹俩又嘻嘻哈哈地扯了几句学校的趣事，林小雅才恋恋不舍地挂了视频，说要“临幸”她的新笔去写作业了。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节能灯管的嗡鸣。林峰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温和的倦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起伏的山峦剪影。父母车祸早亡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褪色的老照片和压在箱底的两张薄薄存折。这些年，他早早辍学打工，像头倔驴一样拉扯着妹妹，从破败的城中村出租屋，到如今景区这间好歹有扇窗户的单间。日子是紧巴巴的，泡面是常客，但看着小雅从那个怯生生的小豆丁，长成如今这个会跟他顶嘴、会为了一支新笔雀跃、目标清晰要考顶尖大学的高中生，所有的辛苦都好像被那声脆生生的“哥”给熨平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陶瓷笔冰凉的笔身。给小雅买礼物，是他最不心疼的花钱时刻。那丫头嘴上嫌弃他直播搞怪，私下里却偷偷关注了他，还用小号给他刷过几个“小星星”……想到这里，林峰心里又软又暖，像被温水泡着。
他回到桌边，拿起那个“落霞山欢迎您”的塑料杯，倒了杯凉白开。目光扫过桌角——那里压着一张林小雅初中时得的数学竞赛三等奖奖状，边角已经磨损卷起。奖状旁边，放着一个更小的、不起眼的黑色U盘。
U盘里，存着他这两天特意找出来的、关于叶辰“初练剑地”遗址的各种资料照片，以及……他昨晚熬夜剪辑的“鸟屎奇袭”搞笑鬼畜视频。看着屏幕上叶辰（演员扮演）那夸张的惊恐表情和慢动作回放的鸟屎抛物线，林峰当时笑出了声。热度，流量，乐子值……这些词在脑海里盘旋。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口凉水。冰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商城系统现已开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响起，打断了他短暂的温情思绪。
林峰动作一顿。
又是这样。每当他沉浸在现实生活的温暖或为生计奔波时，这个系统总会适时出现，像一个冰冷而诱惑的漩涡，提醒他另一个充满荒诞与可能性的“乐子”维度。
他打开系统面板，唤出商城界面，幽蓝色的光屏在意识中展开，琳琅满目的道具图标闪烁着诱人的微光：
【“3秒猛男卡”：使用后化身战力无敌的三秒猛男。消耗乐子值：9999点。】
【“性别转化卡”：使用后的一小时内性别进行转换。消耗乐子值：2500点。】
【“存在感橡皮擦”：自身存在感消除到最低，持续30分钟。消耗乐子值：3500点。】
……
“怎么都这么贵？”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你看的这些都能在现实世界使用。】
“牛，那穿越时制造乐子的小道具呢？”
【等下次穿越你就知道了。】
“行吧，还有商城的分类栏上的那几个问号是什么？”
【请耐心等待后续系统更新。】
“...”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陶瓷笔身，妹妹拿到新笔时亮晶晶的眼神还在脑海里晃动。直播间的喧嚣、观众的“哈哈哈”、乐子值的跳动……这些东西带来的是一种直接的、刺激的、带着点虚幻膨胀感的满足。而给小雅买笔、答应她买练习册，带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意，像冬天里捂在胸口的一块热乎的烤红薯。
两种感觉在他心里拉扯。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冰冷的机械音，但林峰总觉得那平静无波的语调下，似乎藏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窥探？【‘乐子’是能量，是货币，是通往更多可能性的钥匙。现实与‘乐子’，并非对立。宿主今日的‘投资’，亦是‘乐子’的基石。】
林峰皱了皱眉。这系统说话越来越像神棍了。
“基石？”他嗤笑一声，在脑海中回应，“你是说，我给我妹买笔买练习册，也是为了以后能制造更大的乐子？”
【一切行为皆有价值。】系统的回答模棱两可，带着点高深莫测，【关键在于宿主如何定义‘价值’。‘乐子’的终极形态……或许远超你的想象。系统，也在期待。】
期待？期待什么？期待他搞出个惊天动地、载入史册的宇宙级大笑话吗？
林峰甩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想法抛开。他关掉系统面板，幽蓝的光在意识中熄灭。房间重新被节能灯管单调的白光笼罩。
他拿起那个黑色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插进了电脑接口。屏幕亮起，叶辰夸张的惊恐表情和慢动作的鸟屎抛物线再次出现，伴随着他精心挑选的滑稽音效。他拖动进度条，开始检查剪辑效果，嘴角又不自觉地勾起——这乐子，确实能赚钱，能让他给小雅买更好的笔，更多的练习册，甚至……将来那台新笔记本？
现实的暖光与“乐子”的诱惑，像两股交织的溪流，在他疲惫却充满干劲的身体里流淌。节能灯管的嗡鸣声里，他点击了视频上传按钮，标题闪烁：“【落霞秘闻】叶辰剑尊童年阴影：天降正义鸟屎糊脸！宗主：我当时害怕极了！”
窗外，落霞山的夜更深了。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在应和着系统那句无声的、充满玩味的期待。而林峰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而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侧脸，像一块投入寂静深潭的、闪烁着暖光与幽蓝的碎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