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被橘黄的煤气灯照得发亮。
莱因哈特单手插兜，慢悠悠地走在人流最拥挤的中央大道。
“借一点，就一点。”
细若游丝的“线”从他的影子中站出，无声地渗进人群的腿裤袋、衣袋以及……最可爱的钱袋。
——暗影魔法·一阶·【弦】
“叮。”
“叮。”
“叮。”
一枚枚铜币、银币，悄悄滑进影子编织的“影袋。”
“香草味十一个，草莓味八个，焦糖海盐四个……嗯？怎么还有薄荷巧克力？我不喜欢这个味道，应该是莉微拉吃的。”
他数得认真，偷得也认真。
一个吟游诗人刚收到打赏的银币，还没捂热就只剩下一手冷风。
甚至某个巡逻骑士腰间的“公款袋”也被影子顺走了一角。
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察觉。
直到——
“啪。”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莱因哈特的手腕。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腕骨微凸。
莱因哈特的第一反应是：“偷，呸！借那么多应该够了。”
第二反应才是：“……居然有人能碰到我？”
他低头，顺着那只手往上看——那人比他矮半个头，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淡色的唇。
“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你刚才，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
“拿了你的东西？”
莱因哈特眨眨眼，目光落到对方被兜帽阴影遮住的脸，又落到自己那只被扣住的手腕上。
“信不信我告你诽……”
他正要开口，忽然——
一枚银白色的圆形徽章从他的袖口里滚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枚徽章在石板路上滚了两圈，正面朝上。盾形底纹，中央是一柄倒插的权杖与翻开的书页，边缘环绕着一圈细小的银星——皇家魔导学院的校徽，王都里三岁小孩都能认出的标识。
“……”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莱因哈特低头看了看徽章，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兜帽人。
“嗯……今晚天气不错呢~”
兜帽下，少女忽然轻笑了一声。
“我也这么觉得呢，小偷先生。”话音未落，她扣住莱因哈特手腕的五指蓦地收紧！
指缝间骤然亮起数条细若发丝的银线，像活物般窜上莱因哈特手臂，轻轻一勒。
莱因哈特挑了下眉：不只是手臂上的银线，还有某种更麻烦的东西——把他的影子被“钉”在了原地，像一条被钉子钉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不太妙啊……
下一秒，兜帽人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整条街的煤气灯同时一晃，光线被无形的镜面折射、聚拢，最终凝成一束落在莱因哈特脚下。
“滋啦”一声莱因哈特的影子冒起缕缕黑烟，剧烈地蜷缩、扭动，却无处可逃，只能死死贴紧石板，发出无声的嘶鸣。
而在影子的胸口位置，赫然嵌着一枚小小的、银白色的纹章——正是那枚皇家魔导学院的校徽。
“光系·三阶──【白昼钉】。”
“喂喂，”莱因哈特试图晃动手腕，“我只是借用——”
“借用？”少女抬眼，兜帽滑落，银灰色长发倾泻而下，“那我也借用一下你的自由。”
银发少女话音未落，清脆而沉重的脚步声便如闷雷般由远及近，两列身披锃亮银甲、胸铠上烙印着王国荆棘狮鹫徽记的巡逻骑士将两人围在中心。
不是吧！大哥，抓个小偷而已不用计划这么多吧？！
莱因哈特叹了口气，影子被“白昼钉”钉得死死的，像一条晒蔫的黑蛇。
“这位小姐——”
“米娅。”少女纠正。
“米娅小姐，”他从善如流，“我承认我拿的是多了一点，你先把我的影子放开，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
“你承认这是你拿的了是吧？晚了。”
“从你把它——”米娅脚尖轻轻踢了下那枚滚落的校徽，“偷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谈判的资格了。”
“校徽……其实是我捡的！”莱因哈特眨眨眼，语气真诚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我本来想明天一早就交到失物招领处的，真的，我一向拾金不昧！”
莱因哈特手臂随便一伸——缠在手腕上的银线像晒干的蛛丝寸寸碎落；脚边被“白昼钉”钉住的影子打了个无声的呵欠，抖了抖身子，便把嵌在胸口的校徽“吐”了出来。
“我又不是不跑”
白昼钉的光束倏然熄灭，整条街的煤气灯跟着猛晃。
灯火骤灭。
整条中央大道像被谁一口气吹熄的蜡烛。
黑暗来得太突兀，人群愣了半息，才爆发惊呼与推搡——“别挤！我的鞋——”
“荷包！谁掏我荷包！”
“巡逻队呢？！”
莱因哈特的声音混在嘈杂里:“失陪啦，米娅小姐——”
轰！
他脚下的影子炸成一圈黑雾，雾中窜出七八条漆黑长鞭，噼里啪啦抽在石板路上，碎石迸溅，逼得最近的巡逻骑士抬臂挡脸。
一条黑线勾起米娅脚边那枚校徽没入黑暗。
米娅银灰长发一扬，她掌心翻出一块小巧的单面镜——镜背镌着同样的倒杖与书页纹章，镜面却是一片刺目的纯白。
镜面迸射出扇形光幕，像一张骤然张开的捕鸟网，把莱因哈特的黑雾连同他本人一起裹了进去。
光与影交叠处发出“滋啦啦”的油炸声，空气里弥漫起焦糊的羽毛味。
黑雾猛地收拢，凝成一只巨大的乌鸦，翅展足有两米。乌鸦喙里衔着那枚校徽，猩红的眼珠冲米娅眨了眨:“我刚才借的，可不止钱哦。”
校徽“咔”地一声裂开，碎成三瓣。
碎片的缝隙里，溢出大团大团乳白色的光雾——那是储存在徽章里的魔力，容器被破坏，此刻骤然释放，像有人把正午太阳塞进一条小巷。
“闭眼！”米娅厉喝。
但已经晚了。
光雾炸开，所有人眼前一片白茫茫，泪水瞬间涌出。
光雾散去，石板路上，巡逻骑士们或捂眼或跪倒，一片混乱。
只有米娅独自站在空荡的街心。
除此之外——少女掌心，多了一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笔迹写着：【欠款：香草11＋草莓8＋焦糖海盐4＋薄荷巧克力1，利息：一天一勺冰淇淋，借款人：？】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