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边境堡的轮廓在破晓前的靛蓝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冰冷刺骨的晨风裹挟着苔原特有的湿润气息,卷过粗粝的石墙,也毫不客气地钻进艾蕾娜·冯·席尔瓦的领口。她一个激灵,本就炸得像被雷劈过(某种意义上也没错)的银灰短发更是根根竖立了几分。
“呜哇!要迟到了!”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把最后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干整个塞进嘴里,鼓胀的腮帮子让她看起来活像一只受惊的仓鼠。新兵制服对她纤细高挑的骨架来说明显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道,裤脚拖在地上,跑起来啪嗒啪嗒作响,配上那副慌慌张张的神情,实在与“见习骑士”的庄严沾不上边。
昨晚帮副团长玛蒂尔达打磨她那把吓人的巨剑“碎星”直到深夜,铁屑和汗水糊了一脸,结果就是睡过了灰鸦堡那穿透力极强的晨起号角。脑海中浮现出莱昂教官那张比北境寒冰还冷的脸,以及“迟到罚跑三十圈”的可怕宣判,艾蕾娜脚底生风,恨不得自己能像风系法师一样飘起来。
“守时!守时!骑士的第一课是守时!”她一边咀嚼着干硬的面包,一边含糊地给自己打气,苍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焦急。额角那道闪电状的旧伤疤在奔跑中微微发紧,带来一丝熟悉的、被遗忘的刺痛感。
然而,灰鸦堡的结构对她这个资深路痴来说,不啻于一座活体迷宫。巨大的瓮城仿佛张开了嘲笑的巨口,她像只没头苍蝇在里面兜了三个大圈。冰冷的石墙和狭窄的通道在她眼里长得一模一样,晨雾更是模糊了本就可怜的辨识度。
“该死……东门哨塔到底在哪边啊?”她喘着粗气,扶着冰冷的墙壁,绝望地看着眼前再次出现的熟悉拐角。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面包渣,狼狈不堪。
“喂!新兵蛋子!迷路啦?”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艾蕾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胡子拉碴、几乎和城墙石一个颜色的矮人大叔正扛着一把沉重的十字镐,慢悠悠地从一条侧巷踱出来。他穿着灰扑扑的后勤制服,胸前别着一枚磨损严重的灰鸦徽章。
“啊!库伯大叔!”艾蕾娜像看到了救星,“我、我要去新兵集合点!东门操练场!”
名叫库伯的矮人用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哈!又一个被瓮城吞掉的菜鸟。喏,看到那边墙上那道浅浅的、被炮弹擦过的痕迹没?顺着它指的方向,第三个路口右拐,看到挂着破盾牌的门洞就对了!快去!莱昂那冰块脸可不会等人!”
“谢谢库伯大叔!”艾蕾娜感激地鞠了一躬,差点把嘴里的面包渣喷出来,然后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矮人在她身后摇摇头,嘟囔着:“适性零的怪胎……这届新兵真是什么人都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艾蕾娜的耳朵,让她奔跑的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咬紧牙关跑得更快。
终于,她看到了库伯大叔描述的那个门洞,上面歪歪斜斜地挂着一面布满裂纹的鸢尾花盾牌。门后是一条相对宽敞的走廊,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和……淡淡的硫磺皂香气?
艾蕾娜心头一喜,认定这就是通往集合点的捷径!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多想,用力一推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
“嘎吱——!”
一股浓郁的、带着热度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朦胧的蒸汽中,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巨大的橡木浴桶旁。麦色的肌肤紧实有力,宽阔的肩背上纵横着几道新旧交错的疤痕,充满了力量感。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那人褐色的短发,堆积的白色泡沫被揉搓得如同顶着一朵巨大的棉花糖。
艾蕾娜的大脑瞬间宕机。
走错门了?这里是……女浴场?!
她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甚至忘了把嘴里最后一点面包咽下去。第一反应是“副团长的背……好宽,像城墙一样结实”。第二反应才姗姗来迟——“糟了!大祸临头!”
就在艾蕾娜被这过于震撼的景象冲击得魂飞天外时,背对着她的玛蒂尔达耳朵极其敏锐地动了一下。水流声掩盖了开门声,但那股带着汗味和面包味的新鲜空气涌入,以及身后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瞬间触动了她的战斗本能。
“谁?!”
一声冷喝,玛蒂尔达甚至没有回头,左手闪电般抄起浴桶旁用来舀水的厚实木勺,凭着惊人的直觉和肌肉记忆,猛地向后甩出!
呼——啪!
木勺带着破风声,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艾蕾娜光洁的额头上!正中红心!
“嗷!”艾蕾娜痛呼一声,捂着瞬间红了一片、火辣辣疼的额头,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打得踉跄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的面包渣终于喷了出来。
蒸汽稍稍散去,玛蒂尔达转过身,随手抓起一条毛巾裹住关键部位,湿漉漉的褐色短发还在滴水。她浓密的眉毛紧蹙着,深棕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带着刚被惊扰的不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盯着门口捂着额头、一脸惊恐和茫然、嘴角还沾着面包屑的银发少女。
“新兵蛋子,”玛蒂尔达的声音低沉,带着水汽的沙哑,压迫感十足,“看够了吗?”
艾蕾娜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手还捂着额头,声音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发颤:“报、报告副团长!艾蕾娜·冯·席尔瓦!我……我对您的肱二头肌表示崇高敬意!”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天呐!她在说什么蠢话!
玛蒂尔达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不知是气还是想笑。她上下扫视着艾蕾娜那身不合体的新兵制服和狼狈的模样,最终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闪电状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
“……出去。”玛蒂尔达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似乎少了几分杀气,“绕堡跑十圈。然后,滚回来换衣服集合。再迟到一秒,你就去后勤处报道,这辈子别想摸剑了。”
“是!副团长!”艾蕾娜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浴场走廊,心脏还在狂跳,额头的痛感混合着刚才看到的“壮观景象”带来的冲击,让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靠着冰冷的石墙,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库伯大叔的指路……绝对是故意的吧?!她悲愤地想。
然而,时间不等人。艾蕾娜揉着红肿的额头,看了一眼堡内高处那座巨大的机械钟——指针无情地指向了集合时间。她哀嚎一声,认命地迈开酸软的腿,开始了她作为灰鸦见习骑士的第一项“正式训练”:十圈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