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蕾娜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头发被汗水浸湿成一绺一绺,狼狈不堪地冲到东门操练场时,新兵队列早已整齐划一。三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好奇、审视、嘲讽、同情……
旗杆下,莱昂·格里芬教官像一尊冰冷的铁像,双手抱胸,深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温度,扫过艾蕾娜汗湿的制服、凌乱的头发和额头上那块新鲜出炉、异常显眼的红印。清晨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衬出那份不近人情的严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艾蕾娜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炉膛燃烧的噼啪轻响。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灰鸦团规矩第一条——”莱昂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守时。你,艾蕾娜·冯·席尔瓦,站到最后。”没有多余的斥责,也没有询问原因,只是冰冷的陈述和不容置疑的指令。
艾蕾娜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比额头的伤还烫。她强忍着腿部的酸痛和几乎要涌上来的委屈,挺直腰板,低低地应了一声“是!教官!”,然后小跑着站到了队列的末尾。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黏在她背上,尤其是来自室友莉可——那个星辉适性高达四级的精灵混血弓手,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轻蔑。
操练场一角,矮人机械师诺姆·铜栓正蹲在他的宝贝修理台前,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扭曲的装甲板。看到艾蕾娜被罚站末尾,他抬起沾满油污的脸,咧开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朝她挥了挥满是老茧的手。艾蕾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
不远处,矮人双胞胎姐弟“砰砰”和“咚咚”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艾蕾娜。虽然听不清,但“适性零”、“怪胎”之类的词还是隐约飘了过来。艾蕾娜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
就在这时,换好整齐制服的玛蒂尔达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操练场。那身灰扑扑但浆洗得笔挺的军官制服穿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铠甲般的威严。她肩上随意地搭着那件标志性的、边缘磨损的旧披风。看到队列末尾的艾蕾娜和她额头上的红印,玛蒂尔达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莱昂身边,双臂环胸,目光扫过全场。
“我打的。”玛蒂尔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窃窃私语,她朝艾蕾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莱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知道。队列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双胞胎矮人都闭上了嘴。副团长亲自“认证”的迟到惩罚,分量截然不同。
短暂的训话后,便是新兵登记流程。艾蕾娜跟着队伍,挪到了一张临时搬出来的长桌前。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的精灵混血书记官,尖尖的耳朵因为紧张或兴奋而微微颤抖着,像两片敏感的叶子。
“姓名?”书记官头也不抬,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艾蕾娜·冯·席尔瓦。”艾蕾娜声音不大。
“年龄?”
“十七。”
“籍贯?”
“北境冰风谷…呃,现在就是灰鸦堡。”艾蕾娜补充道,她是个孤儿,被灰鸦堡的老兵在冰风谷的战场遗迹捡到抚养长大。
“星辉适性?”书记官终于抬起头,露出清秀但带着点书卷气的脸,好奇地看着她。
“……零。”艾蕾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书记官握着羽毛笔的手明显顿住了,尖耳朵也停止了抖动,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艾蕾娜,又低头看了看登记册,小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零?真的假的?这也能当骑士?”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登记环节却显得格外刺耳。旁边的几个新兵也投来异样的目光。
艾蕾娜的脸更红了,感觉额头的伤疤都在发烫。她紧紧抿着唇,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登记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紧急联系人?”书记官又问。
艾蕾娜犹豫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玛蒂尔达正和莱昂低声讨论着什么。她提笔,在登记册上工整地写下:“玛蒂尔达·布朗副团长。”
登记完毕,书记官从桌下拿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制式短剑。他取出一把,递给艾蕾娜。这是一把看起来相当普通的武器,剑身约一臂长,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剑柄包裹着耐磨的皮革。唯一特殊的是,银灰色的剑格(护手)左上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硬物磕碰过。
“见习骑士艾蕾娜·冯·席尔瓦,这是你的佩剑。”书记官例行公事地说。
艾蕾娜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她注意到,在靠近剑柄末端、被皮革缠绕遮挡的地方,似乎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母,像是“S·C”。这把剑显然经历过不止一个主人,上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和使用痕迹,缺角的剑格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激烈。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这把旧剑在低语。她握紧了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接下来是分配宿舍。女兵宿舍位于一座古老箭塔的顶层,狭窄的螺旋石阶盘旋而上。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旧木头、汗水和淡淡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个六人间,光线有些昏暗,靠墙摆放着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艾蕾娜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了三个人。
靠窗上铺的精灵混血弓手莉可,正仔细地擦拭着她的复合弓,看到艾蕾娜进来,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显然对这位“适性零”的室友没什么好感。
靠近门口下铺的是一个戴着厚厚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人类女孩,正埋头在一本厚厚的、散发着奇异气味的书里,嘴里念念有词。她是药剂师见习生薇拉,据说对一切能入药(或不能入药)的东西都充满研究热情。
还有一位,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靠门的上铺,发出震耳欲聋的鼾声,口水都快流到枕头上——正是矮人双胞胎中的姐姐,“咚咚”。她的鼾声极具穿透力,让整个房间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剩下两个下铺空着。艾蕾娜的目光落在靠窗的那个下铺。那里光线最好,能看到堡外苍茫的苔原和更远处隐约的雪线。但奇怪的是,那张床铺似乎异常整洁,甚至没有铺被褥,床头的铁架上也没有任何个人物品,与其他几张堆满杂物的床铺形成鲜明对比。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落寞感萦绕在床铺周围。
艾蕾娜没有犹豫,径直走到那张空床前,把领到的简单行囊放了上去。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精致却古旧的银质怀表。表盖有些磨损,但上面雕刻的繁复藤蔓花纹依然清晰。她轻轻打开表盖,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的微型肖像画,画着一个笑容温柔、银灰色头发的女子,容貌与艾蕾娜有几分相似。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愿你永远不必拔剑。”
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艾蕾娜将怀表郑重地挂在床头一个凸起的钉子上。银色的表链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表盖内的女子仿佛在静静守护着这个小小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