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塔顶层的宿舍尚未完全熟悉，集合的哨声又尖锐地响起，宣告着早餐时间的到来。灰鸦堡的食堂与其说是食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石砌仓库。长条木桌和板凳都粗粝得硌人，空气中弥漫着黑麦面包的微酸味、人造黄油那寡淡的油脂气，以及永远挥之不去的淡淡铁锈和汗味——这是边境要塞特有的气息。
灰鸦团的财政状况显然捉襟见肘。新兵们的早餐标配简单到寒酸：一块拳头大小、硬得能当武器的黑麦面包，一小块颜色可疑、味道寡淡的人造黄油，还有一碗清澈见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汤”（其实就是热水）。艾蕾娜领到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坐下。她对食物味道的感知天生迟钝，无论是烤焦还是变质，都很难尝出来。此刻，她只是机械地把黄油抹在面包上，用力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面包屑簌簌落下。旁边的薇拉推了推眼镜，看着艾蕾娜毫无异样地咀嚼着，忍不住小声提醒：“艾蕾娜…你的面包…好像烤糊了，边都焦黑了。”
艾蕾娜茫然地看了看手里黑乎乎的面包边，又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嗯？有吗？我觉得…还行啊？” 薇拉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说话，埋头研究她偷偷带进食堂的一小瓶紫色粘稠液体。
这时，矮人诺姆端着一个热气腾腾、散发着诡异甜香和某种…炼金溶剂味道的瓦罐兴冲冲地挤了过来。“嘿！小艾！尝尝我的特制‘活力番薯酱’！加了点提神醒脑的‘小料’，保证让你一天都精神百倍！”他热情地挖了一大勺那颜色橙红、咕嘟冒泡的粘稠物，就要往艾蕾娜的面包上抹。
那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邻座的几个新兵脸色骤变，莉可更是捏着鼻子迅速端着盘子挪到了最远的桌子。艾蕾娜看着那勺“活力番薯酱”，虽然闻不出具体是什么怪味，但直觉告诉她最好敬而远之。她连忙摆手：“啊！不用了不用了，诺姆大叔！我…我吃这个就够了！谢谢！”
诺姆有些失望地咂咂嘴：“不识货啊！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他转而向其他人推销，结果所到之处，人群如潮水般退散，留下诺姆一人和他的瓦罐在原地冒着可疑的热气。
就在这时，玛蒂尔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她似乎刚结束巡查，风尘仆仆。锐利的目光扫过略显混乱的食堂，最后落在角落里正和焦黑面包较劲的艾蕾娜身上。玛蒂尔达径直走过去，路过主厨台时，顺手从仅剩的几块新鲜黄油中拿起一块——那是给军官预备的。她走到艾蕾娜桌旁，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把那块珍贵的、散发着真正奶香的金黄色黄油，“啪”地一声，精准地扔到了艾蕾娜空荡荡的餐盘里。
“长身体。”玛蒂尔达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丢下这句话，看也没看艾蕾娜的反应，转身就去拿自己的那份标准配给——只有面包和清水。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连诺姆都忘了推销他的番薯酱。所有人都看着艾蕾娜盘子里那块小小的、却无比扎眼的金黄。莉可的眼神更是复杂，混合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艾蕾娜完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块黄油，又抬头看向玛蒂尔达端着面包走向另一张桌子的背影。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淡了清晨所有的尴尬、惩罚和异样目光带来的冰冷。她拿起黄油，小刀笨拙地切下一小块，涂抹在面包上，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这一次，她似乎真的尝到了一丝…温暖的甜味？
“谢…谢谢副团长。”艾蕾娜鼓起勇气，朝着玛蒂尔达的背影小声说道，脸颊微红。
玛蒂尔达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像是掩饰什么似的，语气硬邦邦地补充道：“吃完赶紧去擦剑！下午训练要用！” 但眼尖的人似乎看到，副团长那总是绷紧的耳根，似乎也染上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这小小的温情插曲，像一颗投入冰水的石子，在沉闷的食堂里漾开微小的涟漪。
早餐结束，新兵们陆续离开食堂，开始各自的杂务或训练前准备。艾蕾娜按照玛蒂尔达的吩咐，拿着自己的无名短剑和一块磨刀石，走到操练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石阶上坐下。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一些苔原的寒意。她低头专注地打磨着剑刃，砂石摩擦金属的声音单调却令人安心。额头上被木勺击中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早上的闹剧，但玛蒂尔达那块黄油的暖意似乎还留在唇齿间。
就在艾蕾娜全神贯注于手中旧剑时，操练场边缘旗杆的浓重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探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那是一只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它有着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中闪烁着机敏而神秘的光芒。黑猫嘴里叼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巧的、结构精密的金属装置，上面嵌着几颗黯淡的水晶，正是昨天“星辉适性测试”时，用来计量星辉反应的核心部件的一部分，此刻上面连接着几根断裂的导线。
黑猫悄无声息地踱步到阳光下，琥珀色的瞳孔紧紧锁定着不远处石阶上那个银灰色头发、额角带疤的少女身影。它观察着她笨拙却认真的磨剑动作，看着她额头上那块新鲜的红肿。几秒后，黑猫叼着那块破损的检测仪碎片，轻盈地转身，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消失在堡垒的墙垛之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东方天际，在那被称为“七大星辉”之一的、宛如从苍穹垂落的巨大光带下方，靠近圣都·露恩希尔的方向。一道极其微弱、若非刻意观察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闪光，在那恒定流淌的光带深处倏然亮起，又瞬间熄灭。快得如同幻觉，短暂得如同一次不祥的眨眼。
操练场另一边，正在指导两名老兵进行对抗训练的玛蒂尔达，似乎心有所感。她猛地停下动作，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阳光刺眼，云层稀薄，星辉光带依旧高悬，流淌着亘古不变的光芒。但玛蒂尔达深棕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浓眉紧锁，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士对危险本能的警觉和凝重。她望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几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字：
“……要变天了。”
风声掠过空旷的操练场，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艾蕾娜脚边。她停下磨剑的动作，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突然停住、望着天空出神的副团长，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东方，除了那片永恒璀璨的光带，她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手中那把缺角的无名短剑，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冷的寒光。
新兵报道日的第一场晨光，就在这混杂着狼狈、尴尬、一丝温暖、以及远方那无人知晓的、一闪而逝的阴霾中，悄然流逝。命运的齿轮，在少女懵懂的奔跑和额头的红肿中，已然开始了无声的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