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星辉校场那令人窒息的环境，艾蕾娜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向了后勤处的方向。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校场里的喧嚣和议论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十二颗死寂的水晶和莱昂教官冰冷的“零”字，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后勤处位于堡垒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紧挨着巨大的仓库和牲口棚，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皮革、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油腻混合气味。一个用粗大原木和铁栅栏围起来的小窗口，就是办事的地方。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身材异常敦实、几乎和窗口一样宽的矮人大婶。她叫格瑞塔，是后勤处的总管，据说年轻时也是个能抡动战锤的狠角色，如今岁月和伙食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她正叼着几枚铁钉，粗壮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一本厚厚的、边缘卷起的账本，头也不抬。
“名字？部门？领什么？”格瑞塔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带着长期吆喝形成的粗粝感。
“艾蕾娜·冯·席尔瓦，新兵……后勤组。”艾蕾娜的声音有些干涩，“来……领工具。”
格瑞塔这才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后，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艾蕾娜，尤其是在她额角那道伤疤上停顿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她空荡荡、没有佩戴任何星辉武装的腰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里没有鄙夷，反而多了一丝看惯世事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哦，你就是那个‘零’啊？”格瑞塔从嘴里拿下钉子，随手钉在旁边的木板上，发出“笃”的一声。“等着。”她转身，从后面堆积如山的杂物里，拖出一把沉重的、沾满泥点的铁锹，一把磨损严重的硬毛扫帚，还有一套灰扑扑、散发着机油和汗味、明显尺码偏大的帆布背带裤和工装外套。
“喏，”她把东西一股脑从铁栏下塞出来，“铁锹清马粪、扫雪、挖沟都行；扫帚扫院子、清库房；衣服凑合穿吧，就这一套了。”格瑞塔看着艾蕾娜默默接过那套沉甸甸、油腻腻的工具和衣物，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丫头，别耷拉着脑袋。灰鸦堡里，拿铁锹扫把的，未必就比拿剑的活得短！活儿干好了，一样是给大伙儿保命！”
艾蕾娜看着格瑞塔脸上朴实的笑容，感受着手中工具的粗糙质感，那股冰冷的屈辱感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她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量：“是！格瑞塔大婶！我会把铁锹用出剑的气势的！”
“噗！”格瑞塔被她这直球的宣言逗得乐了，一颗叼着的钉子都喷了出来，“好！好！就冲你这句话，以后扫马棚的活儿，我给你挑个通风好的位置！”她在登记册上艾蕾娜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备用骑士”几个字。艾蕾娜瞥见，就在自己名字上方几行，赫然是玛蒂尔达刚劲有力的签名。
抱着沉重的工具和衣物，艾蕾娜低着头，快步穿过操练场边缘，想尽快回到宿舍换上这身“新制服”，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然而，一阵刻意拔高的议论声还是钻进了她的耳朵。
“嘿，看！我们的‘零级骑士’领到新装备了！”
“啧啧，这身行头，配上她那把破剑，绝配啊！”
“后勤组缺个扛水的，我看正合适！以后打水就找她呗？”
“别这么说，人家好歹‘适性零’呢，说不定能免疫后勤组的灰尘魔法？哈哈！”
声音来自几个聚在一起闲聊的男兵，为首的一个高个子，正是昨天在食堂对她面包烤焦幸灾乐祸的家伙之一。他们的哄笑声像小石子一样砸在艾蕾娜背上。她咬紧下唇，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离开。
“灰鸦团的盾牌也归后勤修。”一个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那些刺耳的嘲笑。
艾蕾娜猛地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玛蒂尔达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她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艾蕾娜和那几个男兵之间。她依旧抱着双臂，但深棕色的眼眸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个瞬间噤声、脸色发白的男兵。
“你们谁能保证，”玛蒂尔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自己的盾牌明天不会裂？后天不会碎？大后天不需要后勤组的人帮你们修好、磨利、再挡在你们前面？”
那几个男兵被问得哑口无言，低着头不敢看玛蒂尔达的眼睛。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玛蒂尔达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抱着铁锹扫帚、显得有些无措的艾蕾娜，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硬，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艾蕾娜，过来！把这些东西先放一边，跟我去搬武器架！下午实战课要用！”
“是！副团长！”艾蕾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连忙将沉重的工具靠墙放好，小跑着跟上玛蒂尔达高大的背影。那几个男兵在玛蒂尔达冰冷的目光扫视下，灰溜溜地散开了。
武器仓库位于校场旁边一个巨大的石砌拱顶建筑内。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铁锈、皮革油、灰尘和淡淡血腥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光线从高高的、狭窄的透气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飞舞。巨大的架子上，整齐地（也有些是胡乱堆放的）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长枪、剑、盾、斧、锤……有些寒光闪闪，有些则锈迹斑斑，诉说着不同的故事。
玛蒂尔达走到一排沉重的木制武器架旁。“搬这个，放到校场西侧。”她指着一个大约需要两人合抬的架子。
艾蕾娜立刻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气试图抬起一端。沉重的木架纹丝不动，她脚下被玛蒂尔达那件标志性的旧披风下摆绊了一下，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向前栽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狼狈地摔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揪住了她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轻松地把她提溜了起来，稳稳放回地面。
“看着点路，笨手笨脚的。”玛蒂尔达松开手，语气带着惯常的嫌弃。
“对、对不起，副团长！”艾蕾娜涨红了脸。
就在刚才艾蕾娜差点摔倒的地方，一面斜靠在架子上的旧鸢尾盾被她碰倒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盾牌样式古朴，中心是鸢尾花的浮雕，但盾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如同蛛网一般，边缘还有几处明显的凹陷和焦黑，显然经历过惨烈的战斗。
玛蒂尔达弯腰，用两根手指将那面沉重的旧盾提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狰狞的裂痕上，眼神似乎变得有些悠远。她沉默了片刻，将盾牌递到艾蕾娜面前。
“盾坏了，可以补。”玛蒂尔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艾蕾娜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的意味，目光却锐利地直视着艾蕾娜苍蓝色的眼睛，“人别坏。”
艾蕾娜怔怔地接过那面沉重而伤痕累累的旧盾，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心头一震。副团长的话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惊雷，瞬间冲散了她心中淤积的所有委屈和迷茫。她看着玛蒂尔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渴望：“副团长……我……真的能成为骑士吗？即使……适性为零？”
玛蒂尔达看着少女眼中那份熟悉的、近乎顽固的执着，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她移开目光，看向仓库高处堆积的武器阴影，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硬朗，却蕴含着力量：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能不能，不由一块破石头决定。由你决定。”
她指了指艾蕾娜手中的旧盾：“下午训练，你负责举这个当靶子。扛住了，就算合格。”
艾蕾娜双手捧着那面布满裂痕的鸢尾盾，苍蓝的瞳孔里映照着盾面上纵横的伤痕，以及从裂痕缝隙中透射进来的、仓库高处那一道微弱的阳光。那光芒，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阴霾，落在了她的眼底。她用力地点点头，指关节因为紧握盾牌而微微发白：“是！”
夕阳的余晖将仓库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堆放废弃杂物的阴暗角落，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无声无息地穿行而过，琥珀色的竖瞳在阴影中闪烁着幽光。它的尾巴灵巧地一卷，从一堆散落的金属零件中，卷起了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在刚才测试中意外崩落、此刻黯淡无光的星辉水晶碎片。
黑猫叼着这颗小小的水晶碎片，轻盈地跃上一个破旧的木箱，然后灵巧地钻出了仓库墙壁高处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消失在堡垒外墙的阴影里。
镜头追随着黑猫的身影，它敏捷地跳过断墙残垣，最终来到灰鸦堡外围一处荒废的哨塔废墟下。断墙的阴影里，一只戴着黑红色蕾丝手套的、纤细而白皙的手掌，无声地摊开。
黑猫轻盈地跳上断墙，将嘴里叼着的那颗黯淡的小水晶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只手掌的掌心。纤细的手指合拢，握住了这颗冰冷的碎片。
一个带着玩味、慵懒又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轻笑声，在断墙的阴影里低低响起：
“适性零？……有趣。”
阴影中，一抹酒红色的卷发发梢，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中，闪过一抹妖异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