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堡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尤其是冬日。当操练场最后一抹橘红褪尽,冰冷的钢铁哨声便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嘟——!新兵集合!夜巡第一班——艾蕾娜·冯·席尔瓦!莉可!‘砰砰’!‘咚咚’!四人一组,即刻出发!”莱昂教官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声音冷硬如北境寒风。
艾蕾娜一个激灵,差点把刚啃了一半的黑面包塞进鼻孔。她手忙脚乱地套上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旧胸甲,笨拙地将那面伤痕累累的鸢尾盾用皮绳紧紧绑在背后,腰侧挂着那把来历不明的无名短剑。最后,她几乎是抱起了那盏比她脑袋还大的星辉煤油灯,厚重的玻璃罩里,矿石燃料散发着稳定的、带着硫磺味的橘黄色光芒,勉强驱散着周围的黑暗,也映照着她脸上混合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别拖后腿,零级骑士。”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弓手莉可已经装备整齐,她的精灵混血血统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轮廓更加分明,尖耳朵微微抖动,背着一把保养良好的星辉复合弓,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审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艾蕾娜至今没搞懂这敌意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玛蒂尔达副团长对她格外关照?
“放、放心吧莉可前辈!我会努力照亮前路的!”艾蕾娜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结果怀里的煤油灯差点滑脱,引得旁边正在检查蒸汽背包阀门的矮人弟弟“砰砰”嗤笑一声。
“看好灯,顺便认路。”莱昂教官的声音毫无波澜地补充了一句,精准地戳中了艾蕾娜最大的软肋。周围的几个老兵也发出压抑的低笑。艾蕾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抱着灯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玛蒂尔达副团长依旧披着那件标志性的旧披风,她没看莱昂,径直走到艾蕾娜面前,将一枚小小的、刻着灰鸦团徽记的铜哨塞进她手里。
“迷路了就吹,别硬撑。”玛蒂尔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晕下,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活着回来。”
“是!副团长!”艾蕾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住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哨,用力点头。玛蒂尔达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甲(拍得她一个趔趄),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出发!”莱昂的哨声再次响起。
四人小队在城门守卫例行公事的盘查后,踏入了被浓重暮色笼罩的边境林道。空气清冷刺骨,带着泥土、腐叶和远处雪线的气息。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张牙舞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艾蕾娜走在最前面,高举着煤油灯,努力辨认着脚下被车轮和马蹄压出的、模糊不清的“路”。莉可紧随其后,警惕的目光扫视着两侧黑黢黢的树林。矮人兄弟“砰砰”和“咚咚”则拖在最后,两人似乎对路边一切东西都充满好奇。
“嘿,看这个蘑菇!个头真大!”弟弟“砰砰”指着一丛颜色鲜艳的菌类,兴奋地压低声音。
“笨蛋!颜色越艳越有毒!”姐姐“咚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专心点!我们是来巡逻的,不是来采蘑菇的!”
“知道了知道了……”砰砰揉着脑袋,嘟囔着,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路边的奇花异草,时不时蹲下去用小铲子戳戳土,或者用机械臂上的小探灯照照树根。
艾蕾娜努力回忆着地图和莱昂下午匆匆交代的巡逻路线——沿着“老橡树小径”向北,穿过“石牙隘口”,抵达“三岔路口哨塔”后折返。然而,地图上的线条在她脑子里很快搅成了一团浆糊。她总觉得脚下的路不太对劲,树影的形状也变得陌生起来。煤油灯的光芒在浓密的枝桠间投下摇曳变幻的光斑,反而更添几分诡谲。
“艾蕾娜,你确定是这条路?”莉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走了快半小时,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连常见的路标石都看不到了。
“应、应该是吧?”艾蕾娜心虚地看了看四周,“我记得地图上这里应该有一棵歪脖子橡树……”
“那棵树在刚才的岔路口就过了!”莉可扶额,“你是不是又走错了?”
“不可能!”艾蕾娜嘴硬道,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片黑乎乎的影子,“你看!那里不是有个塔吗?肯定是‘三岔路口哨塔’!我记得地图上标着呢!”她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小得意。果然,只要认准一个目标跑直线,她艾蕾娜也是可以的!
莉可狐疑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确实有一座塔状的轮廓矗立在更远处的山坡上,在稀薄的星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看着是有点像。但感觉比地图上标注的远不少?”
“哎呀,地图比例尺可能不准嘛!”艾蕾娜信心大增,加快脚步,“相信我!走这边是捷径!”
矮人兄弟在后面嘀嘀咕咕,似乎又在争论某种矿石的成色,渐渐跟得有些吃力。艾蕾娜一心想着证明自己没走错,也顾不上等他们。莉可皱了皱眉,出于谨慎,还是跟紧了艾蕾娜。
所谓的“捷径”越走越不像样,脚下的路几乎被荒草淹没,坡度也越来越陡。艾蕾娜深一脚浅一脚,怀里的煤油灯晃得厉害,好几次差点绊倒。莉可的脸色越来越黑。
终于,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一个陡坡,看清那座“哨塔”的全貌时,莉可彻底爆发了。
“艾蕾娜·冯·席尔瓦!”莉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尖耳朵气得直抖,“这就是你说的‘三岔路口哨塔’?这明明就是废弃了快二十年的‘黑鸦哨塔’!我们跟预定路线南辕北辙了!你管这叫‘捷径’?!”
眼前的建筑与其说是哨塔,不如说是废墟。塔身由粗糙的黑石垒砌,早已爬满了枯藤和苔藓,塔顶塌陷了一半,露出狰狞的缺口,像一只被折断翅膀垂死的巨鸟。寒风穿过破洞,发出凄厉的呼啸。周围一片荒芜,只有几丛顽强的荆棘在风中瑟缩。
艾蕾娜看着眼前的景象,张大了嘴巴,抱着灯的手也僵住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离谱的错误。巨大的尴尬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她,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对、对不起……我……”
“对不起有什么用!”莉可简直要气疯了,“我们浪费了快一个小时!还偏离了巡逻路线!要是出了事……”
她的话音未落,一阵极其轻微的、异样的声响顺着风飘了过来。
“嘘——!”莉可瞬间收声,精灵的敏锐听觉让她捕捉到了异常。她猛地拉住还在懊恼的艾蕾娜,迅速吹熄了煤油灯。两人矮下身子,借着残破塔基的阴影隐蔽起来。
黑暗中,莉可的耳朵高频抖动着,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是塔顶!那里有火光!还有……压抑的呜咽声?以及某种粗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咒骂?
艾蕾娜也屏住了呼吸,苍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努力适应。她顺着莉可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塔顶一个尚未完全坍塌的破窗里,透出了跳跃的橘红色火光,隐约还有人影晃动。
就在这时,矮人兄弟“砰砰”和“咚咚”也终于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刚想开口抱怨,就被莉可严厉的手势制止了。四人聚在塔基的阴影里,紧张地交换着眼神。
危险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迷路的闹剧戛然而止,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