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内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矮人兄弟“砰砰”和“咚咚”正麻利地用绳索将几个受伤未死的沙盗捆成粽子,嘴里还嘟囔着“便宜这帮孙子了”。莉可也从塔顶敏捷地滑了下来,她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目光在艾蕾娜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那个被踹倒的金发少年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商队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老掌柜。他挣扎着站起来,在几个伙计的搀扶下走到艾蕾娜面前,老泪纵横,作势就要跪下:“骑士大人!救命之恩!我们七叶商盟永世不忘!小老儿……小老儿……”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里面传出银币清脆的碰撞声,“一点心意,万望收下!”
“啊!不、不用!真的不用!”艾蕾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慌乱中忘了自己还握着剑。结果手一抖,剑尖差点戳到老掌柜,吓得对方往后一缩。她更慌了,想把手里的剑和盾都放下,结果动作太大,手肘又不小心撞到了老掌柜递钱袋的手。
“哗啦——!” 一大把亮闪闪的银币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在篝火映照下滚得到处都是。
场面瞬间凝固。艾蕾娜僵在原地,看着满地乱滚的银币,脸比刚才战斗时还要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又一次搞砸了!连句谢谢都接不好!
老掌柜也愣住了,随即哭笑不得。莉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矮人兄弟更是直接笑出了声:“哈哈哈!零级骑士,你这是嫌钱烫手啊?”
“我……我……”艾蕾娜窘迫得说不出话,连忙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钱。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帮她捡起脚边的一枚银币。
“哎呀呀,看来这位骑士小姐不仅剑术了得,连散财都如此豪迈。”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意外悦耳的男声响起。正是那个抱着破琴的金发少年。
他看起来还有些狼狈,衣服沾着尘土,脸颊也有点擦伤,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币,对艾蕾娜眨眨眼:“吟游诗人奥利维尔·银弦,兼职卖情报、卖唱、卖周边。今天多谢几位搭救,不然我这把限量签名版‘银弦之声’可就真成绝响了。”他晃了晃怀里那把只剩下半截琴身、几根断弦凄惨垂落的鲁特琴,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艾蕾娜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又看看自己造成的满地狼藉,忍不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尴尬的气氛顿时缓解不少。“对不起……把你的琴弄成这样……我、我赔你一把!”
“哦?”奥利维尔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赔?好啊!不过我这把可是‘银弦’大师亲手制作的孤品……”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艾蕾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可赔不起什么大师孤品!
“——所以,”奥利维尔话锋一转,狡黠地笑道,“就用故事来赔吧!把你成为骑士的故事,讲给我听,如何?这可比金币珍贵多了。”
“故事?”艾蕾娜有些茫然。
“喂!别乱收陌生人的东西!”莉可警惕地走过来,挡在艾蕾娜身前,怀疑地盯着奥利维尔。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言谈举止也太过油滑。
奥利维尔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在莉可面前晃了晃。那徽章造型古朴,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黑鸦,边缘有些磨损——正是灰鸦团旧版的骑士徽章!
“别紧张,美丽的小姐。三年前我曾在贵团打杂,帮厨兼喂马,算起来也是半个老兵了。”奥利维尔将徽章抛给莉可,“喏,信物。当时你们副团长,那位英姿飒爽的玛蒂尔达·布朗女士,还夸我土豆削得好呢。”
莉可接过徽章仔细看了看,确实是真货,而且磨损程度也符合年份。她眼中的警惕稍减,但还是皱着眉:“奥利维尔……?好像有点印象……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嘛……”奥利维尔摊摊手,笑容里多了点无奈,“混口饭吃,帮商队当个向导兼护卫,谁知道运气这么‘好’,碰上私掠团这群煞星。还好有灰鸦团的雏鸟们从天而降。”他朝艾蕾娜眨了眨眼。
艾蕾娜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捡钱。老掌柜和伙计们也帮着把散落的银币收拢起来,这次艾蕾娜死活不肯再碰钱袋了。
处理完俘虏和伤者(主要是沙盗的),商队众人惊魂稍定,决定在相对安全的塔内过夜,等待天亮。灰鸦团的四人则必须尽快返回报告。
“好了,该回去了。”莉可看了看天色,对艾蕾娜说,“这次……你带路?”
艾蕾娜看着外面漆黑一片、树影幢幢的陌生林地,刚刚升起的一点点自信瞬间被浇灭。她缩了缩脖子,求助地看向莉可。
莉可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出地图和指南针:“跟我走。”
然而,事实证明,艾蕾娜的“路痴光环”具有强大的传染性。或许是夜色太浓,或许是地形复杂,莉可带着大家七拐八绕,不仅没找到来时的路,反而越走越偏。脚下的路彻底消失,四周是齐腰深的荒草和湿软的泥沼。艾蕾娜一脚踩进泥坑,靴子差点拔不出来,狼狈不堪。矮人兄弟也抱怨连连。
“我说骑士小姐,”奥利维尔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根幸存的琴弦,勉强挂在破琴上,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拨弄着不成调的旋律,一边笑嘻嘻地唱道,“灰鸦堡的小雏鸟,迷路在荒野上~东南西北分不清,原地打转心发慌~啦啦啦……”
“闭嘴!”莉可和矮人兄弟异口同声地吼道。艾蕾娜则羞愧得想把自己埋进泥里。
最终,当一片闪烁着无数幽绿色光点的、散发着淡淡腐殖质气味的沼泽出现在眼前时,莉可终于崩溃了:“……我们跑到‘萤火沼泽’了!这离灰鸦堡快有二十里了!”
艾蕾娜看着脚下沾满烂泥、沉重无比的靴子,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飘荡着鬼火般萤光的湿地,彻底绝望了。她想起了玛蒂尔达给的哨子。犹豫再三,在莉可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奥利维尔幸灾乐祸的哼唱声中,她掏出那枚小小的铜哨,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
“咻——!!!” 尖锐而穿透力十足的哨音划破寂静的夜空,远远传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就在艾蕾娜怀疑这哨子是不是坏了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几道摇晃的星辉灯光刺破了黑暗的沼泽边缘。
“艾蕾娜!莉可!砰砰!咚咚!你们在哪里?!” 玛蒂尔达那熟悉而带着焦急的吼声传来!
“副团长!我们在这里!” 艾蕾娜激动得跳了起来,差点又陷进泥里。
很快,玛蒂尔达带着一小队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火光下,玛蒂尔达的脸色黑得像锅底,她跳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艾蕾娜面前,看着四人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艾蕾娜那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靴子,额角青筋直跳。
“你们……”玛蒂尔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跑到邻国边境了知道吗?!吹哨再晚点,你们就等着被边防巡逻队当偷渡犯抓起来吧!”
艾蕾娜缩着脖子,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一句话也不敢说。莉可和矮人兄弟也羞愧地低下了头。只有奥利维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回到灰鸦堡外墙下时,已是深夜。玛蒂尔达并没有立刻带他们回去受罚,反而命令巡逻队在避风的城墙根下点起一堆篝火。
“就在这里写报告!写完再滚回去睡觉!”玛蒂尔达没好气地说,却把一壶热牛奶塞到了艾蕾娜手里,“第一次夜巡就‘立功’……不错。”她瞥了一眼艾蕾娜,语气复杂。
艾蕾娜双手捧着温热的陶杯,牛奶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她小声嗫嚅:“其实……我全程都在迷路……还差点害大家……”
“迷路的骑士也会走到别人心里。”一旁的奥利维尔抱着他那把破琴,笑嘻嘻地插嘴,火光映照着他金色的头发和碧绿的眼睛。
玛蒂尔达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再油嘴滑舌就把你扔去喂龙。”但她的嘴角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她默许了奥利维尔这个“编外随军吟游诗人”的存在,理由很充分——“会写报告”。
奥利维尔欣然接受,他拨弄着仅存的两根琴弦,弹奏起一首舒缓的小调,冲淡了夜色的冰冷和战斗后的余悸。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疲惫却放松下来的脸庞。
“副团长,”艾蕾娜喝着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些沙盗说……他们抢的‘星辉原胚’是教会要的货?”
玛蒂尔达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莉可和矮人兄弟也竖起了耳朵。
奥利维尔停止了弹奏,他的表情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没错,”他接口道,声音低沉了几分,“砂钟城私掠团最近几个月一直在高价收购‘星辉原胚’,动作很大。我这次混进商队,就是想查查他们的货源和最终流向。没想到……幕后金主竟然是圣都教会。”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焰,“他们押运的这批货,下一站就是圣都。”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涟漪。教会垄断星辉矿石是公开的秘密,但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勾结声名狼藉的私掠团来获取原胚……这背后隐藏着什么?
奥利维尔似乎很满意众人凝重的表情,他狡黠一笑,像是变戏法般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石、边缘不规则、材质不明的暗红色碎片,在篝火的映照下,其内部仿佛有极细微的星光在流转。
“喏,报酬先赊账。”他将碎片抛给艾蕾娜,“这是我在一个……嗯,很特别的地方捡到的‘星辉原典’碎页残片。不值什么钱,但挺有趣。等你以后成了名动大陆的骑士,记得还我一把好琴就行。”
艾蕾娜下意识地接住碎片。就在碎片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瑰丽虹光在碎片深处一闪而过!与白天她在星辉感应圆盘上引发的那道虹光如出一辙!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顺着指尖传递到心脏,让她微微一颤。
“这是什么?”她惊讶地问。
奥利维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回答,重新拨弄起琴弦。
艾蕾娜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又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远处,灰鸦堡高耸的箭塔轮廓在星光下沉默矗立。而在那最高的箭垛阴影里,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静静地蹲坐着,琥珀色的竖瞳倒映着下方跳跃的篝火,以及艾蕾娜手中那块闪烁着微光的碎片。它的尾巴,在冰冷的夜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