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吐息扑面而来,紫黑色的光芒吞噬了艾蕾娜全部的视野。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能量蕴含的恐怖高温和湮灭之力,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接近。
玛蒂尔达的怒吼传来:“躲——!”
躲?往哪里躲?身后是城墙,是涌上来的狼群,是更多毫无防备的战友!躲开,这道吐息就会毫无阻碍地轰入城内!
“保护眼前的人!”——这个信念如同最后的锚点,死死钉在艾蕾娜濒临崩溃的意识中。
不!不能躲!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艾蕾娜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没有后退,反而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左手的鸢尾盾上!她甚至微微侧身,将盾牌以一个更加倾斜的角度,迎向了那道足以熔金化铁的毁灭光柱!她要再次尝试盾返!将这灭世的吐息,还给它的主人!
“艾蕾娜——!!!” 玛蒂尔达的吼声带着绝望。
“轰——!!!”
紫黑色的光柱狠狠撞上了鸢尾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刺耳尖啸!艾蕾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燃烧的陨石正面击中!无可匹敌的巨力瞬间传递过来!鸢尾盾发出令人心碎的、濒临解体的呻吟!盾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赤红、扭曲、融化!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艾蕾娜向后滑行,靴底在坚硬的城砖上摩擦出刺眼的火花!她感觉自己的手臂骨骼在哀鸣,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位!但她咬碎了牙关,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死死地顶住!身体前倾,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地上!
奇迹发生了!
那道毁灭性的紫黑光柱,在接触到鸢尾盾的瞬间,一部分能量被那诡异的“星辉免疫”体质折射开来,如同撞上礁石的海浪般向两侧飞溅,将附近的城垛和扑上来的座狼瞬间汽化!但仍有超过一半的能量,如同粘稠的毒液,死死地“粘”在盾牌上,疯狂地冲击、侵蚀!
就在艾蕾娜感觉自己的手臂即将被彻底压碎,盾牌下一秒就要爆裂的瞬间,她右手中的无名短剑,剑格缺口处那颗紫黑色的幼龙晶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幽深的紫光如同活物般流淌,瞬间蔓延至整个剑身!一股狂暴、混乱、却又带着一丝同源气息的力量,顺着她的手臂疯狂涌入!
这股力量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艾蕾娜体内某个深藏的闸门!
“呃啊——!!!” 艾蕾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她的苍蓝色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查的虹光骤然亮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出,瞬间压倒了痛苦和疲惫!她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借着盾牌传来的巨大推力,她猛地一个极限的后仰,同时右臂如同鞭子般甩出!灌注了晶核之力和体内莫名涌现力量的无名短剑,带着一道比之前清晰数倍、尾迹拖曳着幽紫流光的虹芒,撕裂空气,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惊艳绝伦、却又带着玉石俱焚般惨烈气势的轨迹!
剑光,精准无比地切入了幼龙因全力喷吐而无法闭合的下颚软肉!然后,沿着那道被莱昂长枪贯穿的、鳞甲破碎的颈部伤口,一路向上!
“噗嗤——!!!”
利刃切割血肉骨骼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滚烫的龙血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艾蕾娜浇成了一个血人!
幼龙惊天动地的痛嚎戛然而止!它巨大的头颅被这一剑几乎完全斩断,只剩下一点皮肉相连!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双充满暴戾和痛苦的巨大竖瞳,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它如同崩塌的山岳,带着沉闷的巨响,轰然砸落在城墙下方的河滩上,溅起漫天烟尘!
紫黑色的吐息光柱瞬间消散。被光柱冲击得赤红变形的鸢尾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盾面中心赫然被熔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声,和艾蕾娜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她拄着插在地上的无名短剑,剑身上的紫黑光芒缓缓褪去,剑格处的龙晶似乎也黯淡了不少。她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魔物的,银灰色的短发被血污黏成一绺绺,额角的闪电疤痕在血污下若隐若现。她看着下方幼龙庞大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布满血痕和灼伤的手,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那一瞬间的力量爆发和虹光闪现,如同幻觉。
“幼龙……死了?”
“是……是那个适性0的新兵干的?!”
“我的女神在上……她刚才那是什么剑术?”
短暂的死寂后,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残余的兽群失去了首领和最强的战力,在灰鸦团士兵们士气大振的反击下,终于开始溃散,如同退潮般撤向河滩深处。
艾蕾娜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滚烫的盾牌残骸旁,冰冷的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内衬。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手臂、内脏传来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她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刚才斩杀幼龙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股力量……还有瞳孔深处的虹光……到底是什么?
一双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套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甲。玛蒂尔达蹲在她面前,巨剑“碎星”插在一旁,她自己的右臂皮甲也被狼爪撕裂,渗着血丝。她的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疲惫,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干得漂亮,雏鸟。”玛蒂尔达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她从腰间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大概是包扎自己伤口剩下的),动作有些粗鲁但小心地擦了擦艾蕾娜脸上混合着汗水和血水的污渍,然后撕下一块,按在她手臂上最深的伤口处。“第一次守城就干掉了幼龙……够你吹一辈子了。”
艾蕾娜想笑,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她看着玛蒂尔达近在咫尺的、同样疲惫不堪的脸,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鼻子有点发酸:“副团长……教官他……”
玛蒂尔达眼神一暗:“莱昂命硬,死不了。薇拉在救他。”她站起身,环顾着狼藉的战场和欢呼的士兵,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快!”
战场清理工作持续了大半天。拒马河滩上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灰鸦团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十几名士兵阵亡,更多人受伤。艾蕾娜被薇拉简单处理了伤口,裹成了半个木乃伊,和一群伤兵一起坐在临时搭建的医务帐篷外。她看着士兵们抬着同伴的尸体默默走过,胜利的喜悦被沉重的悲伤冲淡了许多。
莉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眼神里之前的敌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认可:“喝点水。你……今天很厉害。”她顿了顿,补充道,“盾返用的时机很准。”
艾蕾娜接过水囊,低声道:“谢谢……你的箭也很准。” 两人之间第一次有了点战友的感觉。
莱昂教官被安置在单独的帐篷里,薇拉正在给他处理伤势。透过掀开的门帘,艾蕾娜看到莱昂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绷带,左肩和胸腹处高高肿起,一片青紫,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还算平稳。他似乎察觉到了艾蕾娜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严厉,反而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和复杂。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闭上了眼睛。
艾蕾娜心头一颤。那个点头,比任何夸奖都让她觉得沉重。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灰鸦堡染上一层悲壮的橘红。堡内一间原本堆放杂物的仓库被临时改成了“军事法庭”。气氛肃杀而压抑。
莱昂教官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他面前摊着一份沾着血污的报告。玛蒂尔达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艾蕾娜和其他几个在战斗中表现出色但也被记录下“违规”行为的新兵,列队站在仓库中央。她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坦然。
莱昂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艾蕾娜身上,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新兵艾蕾娜·冯·席尔瓦。”
“到!”艾蕾娜挺直腰板,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吸了口气。
“今日守城战,你被指定防守‘缺口7号’防区。但在战斗过程中,”莱昂的声音如同宣读判决,“你未经命令,擅自脱离指定防区,冲入因幼龙坠落形成的‘5号缺口’区域作战。此举违反《灰鸦团战时条例》第三条:士兵必须坚守指定岗位,擅离职守者,视同临阵脱逃。”
仓库里一片寂静。几个新兵偷偷交换着眼神。
“按军规,记过一次,取消当周休假,夜间加岗巡逻四小时。”莱昂合上报告,语气不容置疑,“可有异议?”
艾蕾娜抿紧了嘴唇。她知道自己确实违反了命令。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回答:“报告教官!没有异议!”
“哼,”旁边一个新兵忍不住低声嘲讽,“救了人还被罚?适性0果然连脑子都是0……”
莱昂冰冷的目光瞬间扫过去,那新兵立刻噤若寒蝉。
“军功是军功,军规是军规。”莱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战场之上,令行禁止。今日她擅离职守或可立功,他日若因此导致防线崩溃,便是死罪!散会!”
新兵们垂头丧气地鱼贯而出。艾蕾娜走在最后,刚走出仓库门,就被一只大手拉到了旁边的阴影里。是玛蒂尔达。
“拿着。”玛蒂尔达把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麦芽糖塞进艾蕾娜手里,“莱昂那死脑筋的话,别往心里去。你今天干得很好。”她看着艾蕾娜还有些苍白的脸和手臂的绷带,“军功和军规是两码事,别委屈。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艾蕾娜握着那颗带着体温的麦芽糖,心里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她用力点点头:“嗯!谢谢副团长!”
夜深人静,寒风刺骨。艾蕾娜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城墙上,履行她的“夜间加岗”。月光如水,洒在冰冷的石砖上,照亮了白日战斗留下的斑驳痕迹——干涸的血迹、刀剑的划痕、被熔穿的盾牌残骸。
她走到缺口7号的位置,这里已经用临时木栅栏加固。她靠在冰冷的城垛上,从怀里摸出那颗麦芽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粗糙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朴素的慰藉。
她又拿出那把无名短剑。剑身依旧朴素,布满了战斗留下的新痕,剑格缺角处,那颗紫黑的幼龙晶核在月光下显得黯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力量。艾蕾娜找来一小段坚韧的皮绳,小心翼翼地将龙晶牢牢地绑在剑格缺口处,当作一个临时的铆钉和护符。
“适性0也能保护别人……对吧?”她对着冰冷的剑身,也对着浩瀚的星空,低声自语。
仿佛是对她的回应,北境雪线之上的深邃夜空中,一道极细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星辉光带,极其突兀地闪烁了一下!光芒是冰冷的蓝色,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艾蕾娜揉了揉眼睛,再望去时,夜空已恢复平静,只有亘古不变的星辰在闪烁。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将绑好龙晶的短剑收回腰间。转身继续巡逻时,月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城墙上。而在她影子的尽头,另一个高大、披着残破披风的剪影静静地伫立在箭塔的阴影里,如同沉默的守望者,注视着她一步步走入更深的夜色。玛蒂尔达并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