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风隙、柳枝与崖边的麦酒

作者:打一辈子怪猎 更新时间:2025/8/19 17:54:36 字数:3583

面对崖边那排锈迹斑斑、厚实坚韧的铁片,艾蕾娜握紧了手中的无名短剑。

剑格缺角处绑着的紫黑龙晶在晨光下显得黯淡无光。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莱昂那神乎其技的袖风断柳,试图去感受周围呼啸狂风的轨迹。

她闭上眼,努力屏蔽风声的嘶吼。

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气流如同湍急的河流,从四面八方冲撞、挤压着她。时而从左至右,时而从下至上,毫无规律可言。

她想象着自己是一块礁石,试图在狂风中找到那稍纵即逝的“平静点”或“薄弱处”——莱昂口中的“风隙”。

“呼——!”她猛地睁开眼,模仿着莱昂示范的动作,短剑斜向上撩出,目标是最近的一块铁片!

“当啷!”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短剑狠狠砍在铁片边缘,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让她手臂发麻,虎口生疼。再看铁片,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剑刃却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风?她刚才只顾着用力劈砍,完全忘了去“借”风。

“继续。”莱昂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一丝波澜。

艾蕾娜咬紧牙关,再次举剑。她强迫自己慢下来,不再追求力量和速度,而是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感知风上。微微侧身,尝试不同的角度,感受风压的变化。

“当!” 剑刃再次撞上铁片,位置偏了。

“嗤啦!” 剑锋擦着铁片边缘滑过,差点脱手。

“砰!” 用力过猛,剑身砸在岩石上,震得她手腕剧痛。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汗水浸透了艾蕾娜的内衬,额角的伤疤被汗水蛰得生疼,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喘着粗气,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肌肉的抗议。然而,那排铁片依旧沉默而顽固地立在那里,嘲讽着她的徒劳。

矮人兄弟的调侃、莉可曾经的轻视、测试场上水晶的毫无反应……种种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连风都斩不断吗?

就在这时,莱昂动了。他走到艾蕾娜身边,并未看她,而是将艾蕾娜一直抱着的鸢尾盾竖在了一处风口最强劲的地方。

狂风撞击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沉重的盾牌竟被吹得微微晃动。

“举着它。”莱昂命令道,“站稳,感受风撞在盾上的力量。然后,尝试把风‘弹’回去。”

艾蕾娜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上前,双手死死抓住鸢尾盾内侧的把手,将盾牌迎向风口。

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攻城锤般撞在盾上。她闷哼一声,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去,碎石在脚下簌簌滚落崖边。

稳住!艾蕾娜咬紧牙关,腰腿发力,死死抵住。

狂风的力量透过盾牌传递到手臂、肩膀、全身,让她感觉自己像一片随时会被撕裂的叶子。她努力回忆着昨日盾返幼龙吐息的感觉——那种利用角度卸力、引导能量折射的微妙手感。

“调整角度!用盾缘!别硬顶!”莱昂的提示在风中传来。

艾蕾娜尝试着,在狂风持续的冲击下,极其细微地调整着盾牌的角度。向左倾斜一点,压力似乎小了些?向右倾斜一点,风压又猛地增大!她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掌舵的小船,每一次微调都关乎成败。

突然,在一次盾牌微微向内侧倾斜大约5度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嘭——!!!”

一声沉闷却截然不同的巨响炸开!

原本死死“黏”在盾牌上的狂风,仿佛撞上了一块滑不留手的坚冰,被诡异地折射了方向,以更猛烈的姿态回冲向风来的方向!崖壁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被这股反弹的气流瞬间震裂,碎石哗啦啦地滚落深谷。

成功了?!虽然不是用剑,但这是真正的“返”!

艾蕾娜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盾牌。

“风,也会怕疼。”莱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它撞上硬物会痛,撞上合适的‘滑板’就会溜走。记住这种感觉。”

他走到艾蕾娜面前,从岩缝中拔出了自己的训练剑——一柄朴实无华的硬木剑,剑脊上刻着一个小小的“Leon”。他随意地掂量了一下,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

“看好了,雏鸟。这才是‘灰鸦流·断风’。”莱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仿佛与周围呼啸的狂风融为一体!他脚下未动,右臂却如同拉满的劲弓,木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凌厉、近乎完美的“Λ”形轨迹!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撕裂空气的爆鸣,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空间被瞬间抽空的凝滞感。

剑尖所指,三米开外,一片从崖边枯树上被狂风吹落的枯叶,正打着旋儿飘落。

就在木剑轨迹完成的刹那,那片枯叶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瞬间裂成了两半!断口光滑如镜,然后才被狂风卷走。

举重若轻!化腐朽为神奇!

艾蕾娜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风隙”。那不是蛮力劈开风墙,而是在狂暴的风流中,精准地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力量最薄弱或流向最“顺滑”的缝隙,将自己的力量融入其中,引导它,甚至“借用”它!就像刚才盾返狂风一样!

“这就是断风一式。”莱昂收剑,气息平稳如初,“你只有学会借风,找到风隙,才能弥补星辉适性为零的短板。否则,你的剑,永远只是废铁。”他将木剑抛给艾蕾娜,“用你的剑,找到属于你的风隙。”

艾蕾娜接过沉甸甸的木剑,感觉比自己的无名短剑还要重。她学着莱昂的样子,站在崖边,闭上眼,努力回忆刚才那惊艳一剑的感觉,感受着周身气流的涌动。

恐惧——对深渊的恐惧,对狂风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恐惧达到顶点的瞬间,她脑中猛地闪过幼年那个雷雨交加的恐怖夜晚!刺目的闪电撕裂天空,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她!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思考!

“呃啊——!”一声压抑的惊呼伴随着本能的挥剑动作!

木剑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被恐惧驱动的力量,顺着身体因害怕而侧转的角度,猛地斜撩而出!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这一次,没有刺耳的撞击!艾蕾娜愕然睁眼,只见三米外的一块铁片表面,赫然多了一道半尺长、深约半指的清晰斩痕。虽然远不如莱昂斩断枯叶那般举重若轻,但这确确实实是真空斩击的雏形!是她用自己的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斩”开了风!

“恐惧……”莱昂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是你的节拍器。它让你紧张,却也让你在生死关头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感知和速度。利用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长时间的剧烈训练和高度精神集中,让艾蕾娜的体力几乎透支。她拄着木剑,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莱昂沉默地走到崖边,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扁锡壶,拔掉木塞,一股劣质麦酒特有的浓烈气味顿时弥漫开来,竟奇异地中和了风中的寒意。

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将锡壶随手递向身旁还在喘息的艾蕾娜:“喝一口,驱驱寒。”

艾蕾娜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接过。

锡壶带着莱昂的体温,她学着样子喝了一小口,辛辣粗糙的液体瞬间灼烧着她的喉咙,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一股暖流也随之从胃里扩散开,驱散了四肢的冰冷和疲惫。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断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和奔腾的暗河,头顶是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风声依旧呼啸,却似乎不再那么刺耳。

“十年前,”莱昂突然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雪峰,“我也测过星辉适性。Ⅴ级。”

艾蕾娜惊讶地看向他。Ⅴ级!那是大审判官、大魔女的级别!以教官的实力,完全可以在圣都骑士团或教会中枢谋得高位,享受荣华富贵和众人的敬仰,怎么会留在灰鸦这种鸟不拉屎、穷得叮当响的边境炮灰团?

“那……教官您为什么……”艾蕾娜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劣质麦酒的味道似乎勾起了某些沉重的回忆。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棱角分明,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Ⅴ级,也救不了所有人。”

他的目光扫过艾蕾娜缠着绷带的手臂,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更多倒在战场上的身影。

“灰鸦团,是最后一道墙,也是最薄的一道。这里的雏鸟,没有母鸟的庇护,没有丰厚的资源,只能靠自己啄破蛋壳,在风霜和利爪中学会飞翔,或者……摔死。”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力量如此,活着,更是如此。”

艾蕾娜沉默地听着,握紧了手中的锡壶。莱昂的话像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没有安慰,却异常沉重而真实。她想起了玛蒂尔达副团长拍她盾面时说的话,想起了那些倒在兽潮中的同伴。

灰鸦团,确实是在夹缝中挣扎求存。

莱昂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旧得发黑的铜哨,哨身磨损严重,刻着模糊的纹路,哨绳也磨起了毛边。他看也没看,随手将铜哨系在了艾蕾娜腰间的剑柄上。

“下次再迷路,”莱昂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吹它。风会把你的位置带回来。”

艾蕾娜低头看着那枚带着体温和岁月痕迹的铜哨,鼻尖莫名一酸。这看似随意的举动,却像是一份沉重的托付。“谢谢教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莱昂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别误会。”他背对着艾蕾娜,声音冷得像崖顶的石头,“只是不想你简单地死在平时的任务中,浪费我这段时间的训练。”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朝着下山的小径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山石和呼啸的风声中。

艾蕾娜独自站在空旷的断风崖顶,握着那枚温热的铜哨,久久无言。教官的背影,和他那句冰冷话语下隐藏的关切,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风卷起她银灰色的短发,吹干了眼角那一点点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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