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教官留下的木剑沉甸甸地握在手中,艾蕾娜站在断风崖边,心中五味杂陈。
那枚系在剑柄上的旧铜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呜咽,如同一声悠远的叹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无名短剑,剑格缺口处,那颗紫黑色的幼龙晶核依旧黯淡。昨日斩杀幼龙时那股汹涌澎湃、几乎要撕裂身体的狂暴力量,以及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的虹光,清晰得如同烙印,却又遥远得如同幻梦。
那到底是什么?难道自己体内真的藏着什么?
“训练用的剑,明天自己去后勤处领。”莱昂临走前的话在耳边回响,“今天,先用你自己的。”
艾蕾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沉重的木剑轻轻放在脚边。她拔出了自己的无名短剑。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精神一振。剑身布满了战斗的痕迹,新的缺口叠加在旧的磨损上,显得格外沧桑。唯有剑格处那颗用皮绳紧紧绑缚的紫黑龙晶,透着一丝神秘。
她再次闭上眼,尝试进入那种状态——不是莱昂教官那融于风中的绝对掌控,而是昨日面对死亡威胁时,被恐惧驱动而爆发出的、超越自我的本能状态。
她回忆着幼龙喷吐毁灭吐息时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回忆着玛蒂尔达被围攻的危急,回忆着身体每一寸肌肉在极限下燃烧的痛楚……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抗拒。她接纳了这份恐惧,让它成为自己感知的延伸。风声在耳边变得清晰,不再是单一的嘶吼,而是无数股力量在拉扯、碰撞、寻找出路。她甚至能“听”到脚下岩石在风中的细微嗡鸣,能“感觉”到远处云层移动带来的气压变化。
就是现在!
“哈!”一声短促的吐气,艾蕾娜猛地睁眼!身体随着本能的恐惧反应向侧后方拧转,右臂如同鞭子般甩出!无名短剑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沿着身体旋转带起的弧线,自下而上,斜撩而出。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铁片,而是面前空无一物的狂风!
剑锋划破空气。
“嗤——!”
一声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绵长的撕裂声响起。
剑尖所指,前方两米处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短暂地劈开了一道“沟壑”。肉眼可见的气流紊乱形成了一道手臂长的、扭曲的真空轨迹!这道真空轨迹的边缘,几颗被狂风卷起的细小碎石,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停滞,然后被紊乱的气流搅得粉碎。
虽然真空轨迹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就消散在狂风中,虽然艾蕾娜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步,但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用自己伤痕累累的无名短剑,斩开了风!制造出了属于自己的“风隙”!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垮了疲惫!艾蕾娜拄着剑,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苍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燃烧。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剑,看着剑格处那颗似乎微微亮了一瞬的紫黑龙晶,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虽然还很生涩,虽然远不如教官那般举重若轻,但这确确实实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勉强及格。”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从下山小径的方向传来。
艾蕾娜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莱昂教官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抱着双臂,靠在一块山岩上看着她。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艾蕾娜发誓,就在她回头的一瞬间,似乎捕捉到了教官嘴角那极其短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0.5秒的上扬弧度!
“教…教官!”艾蕾娜连忙站直身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兴奋红晕。
莱昂没有理会她的窘迫,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柄绑着龙晶的短剑,在那道新斩出的剑痕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再次踏上了下山的路。“跟上。”
这一次,艾蕾娜感觉脚步轻快了许多。虽然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心中的阴霾似乎被刚才那一剑劈散了不少。她小心地将木剑扛在肩上(这是教官的剑,得还),跟上了莱昂的步伐。
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下行,晨雾渐渐浓郁起来,如同乳白色的纱幔,缠绕在山石林木之间,能见度变得很低。冰冷的雾气沾湿了艾蕾娜的头发和训练衫,带来丝丝寒意。
莱昂的脚步放慢了些,似乎在迁就她昨日的伤势和疲惫。
就在即将走出浓雾区,已经能看到灰鸦堡模糊轮廓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莱昂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艾蕾娜差点撞上他宽阔的后背,连忙刹住脚步。
莱昂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沉默了几秒,他低沉的声音穿透湿冷的空气,清晰地传来:“下次任务出发前……来找我取一封信。”
艾蕾娜一愣:“信?”
“嗯。先帮我保管着。”莱昂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我没法亲手从你那取回来,就自己拆开看。”
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浇灭了艾蕾娜心中刚刚升起的暖意。她突然想起了昨天战场上莱昂被龙尾扫中、吐血倒飞的身影,想起了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厚厚的绷带。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
“教官?”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您说什么?”
然而,莱昂没有再解释。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灰鸦堡的方向走去,背影决绝而孤寂,迅速被浓雾吞没,只留下一句如同预言般的话语,在湿冷的山风中飘散:
“灰鸦的雏鸟,迟早要离巢。”
艾蕾娜僵在原地,浓雾包裹着她,冰冷刺骨。她低头,看向剑柄上那枚在雾气中微微晃动的旧铜哨,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带着体温的、硬邦邦的麦芽糖(玛蒂尔达给的),最后目光落在了无名短剑剑格处那颗紫黑的龙晶上。
龙晶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似乎极其微弱地、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下幽暗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某种沉睡的存在被刚才崖顶那一剑短暂地惊醒了片刻。
艾蕾娜握紧了冰冷的剑柄,感受着龙晶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脉动,仿佛在回应着教官那句沉重的离别预言。雏鸟离巢……这巢,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风雨飘摇。她将铜哨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微沉淀。
她不再停留,扛着木剑,朝着教官消失的方向,也朝着灰鸦堡那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一步步走去。脚下的路湿滑而崎岖,如同她此刻的心境,迷茫却不得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