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鸦堡主会议厅的空气,沉重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长条橡木桌旁,坐着灰鸦团此刻的核心:莱昂教官如一座沉默的冰山,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玛蒂尔达副团长则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雌狮,褐色短发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精灵混血的书记官薇拉紧挨着她,尖耳朵微微颤动,手里紧紧攥着羽毛笔;矮人机械师诺姆则显得焦躁不安,他庞大的扳手放在脚边,小眼睛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焦黑纸片和众人脸上来回扫视。
艾蕾娜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个沉重的锡水壶,负责给几位长官添水。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下午那张从烤薯炉夹层里飘出来的、印着七芒星和只言片语的教会密令残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破了灰鸦堡劫后余生般的短暂欢愉。
此刻,那张残片被小心地拼在桌面上,旁边还有另外几张大小不一、同样边缘焦黑的羊皮纸碎片。薇拉显然费了很大功夫,试图将它们复原。纸片质地精良,触手微凉,上面烫金的七芒星纹样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闪烁着不祥的光泽。更令人心悸的是纸片背面喷溅状的暗褐色污迹——那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拼得差不多了。”薇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张誊抄好的羊皮纸,用清晰但压抑的语调朗读起来:
“……以七曜女神之名,命灰鸦边境骑士团即刻组建押送队,将‘灰烬魔女’塞莱斯蒂娅·阿什克罗夫特解往圣都·露恩希尔。”
“路线:灰烬峡谷(高危,可掩人耳目)。限七日内抵达;逾期军法论处。”
“备注:若遇劫囚,可就地格杀,毋须生还。”
“签发:圣都枢机审判庭,露菲娜·伊什梅尔。”
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带着凌厉杀气的签名,以及一个清晰的、仿佛能灼伤眼睛的七芒星蜡印。
“灰烬魔女?”诺姆第一个失声叫出来,矮人的大嗓门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那个传说中烧毁半个圣都、引发百年魔女战争的‘灰烬魔女’?塞莱斯蒂娅·阿什克罗夫特?!她……她不是被封印在教廷最深处了吗?怎么会……怎么会让我们一群穷得叮当响的边境炮灰去押送?!”
玛蒂尔达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实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砰!”她褐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开什么玩笑!灰烬峡谷?!那是连龙都不敢轻易飞越的死亡地带!七天?逾期军法?还毋须生还?这他妈是押送任务还是让我们集体自杀?!”她指着密令残片上的血迹,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看看这血!这任务本身就他妈是个血坑!教会那帮狗娘养的,是想借魔女的手,或者干脆自己动手,把我们灰鸦团彻底抹掉吧!”
艾蕾娜被玛蒂尔达的怒火吓了一跳,手一抖,水壶里的水差点洒出来。灰烬魔女……她只在灰鸦堡老兵醉酒后的恐怖故事里听过这个名字,据说她挥手间就能焚城灭国,是教会通缉榜上悬赏最高的传说级存在。现在,这样一个存在,就在他们灰鸦堡?还要由他们押送?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莱昂教官冰冷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刀锋,瞬间切断了玛蒂尔达的怒火:“够了,玛蒂尔达。军令如山。”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玛蒂尔达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违令,即叛国。灰鸦团承担不起这个罪名,也付不起这个代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压力,让玛蒂尔达咬紧了牙关,最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人员筛选。”莱昂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主题,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如同敲响战鼓。
“押送队定额十四人。”
“指挥官:莱昂·格里芬。”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毫无起伏。艾蕾娜注意到他左肩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更僵硬一些,那是兽潮留下的骨裂伤。
“副指挥:玛蒂尔达·布朗。熟悉峡谷地形,不可或缺。”
“医护兼药剂师:薇拉·翠叶。”
“机械师:诺姆·铜栓。负责囚车锁链维护及路线保障。”
“杂务官兼记录员:艾蕾娜·冯·席尔瓦。”
艾蕾娜一愣,下意识地指向自己:“我?杂务官?为什么不是莉可或者其他人?”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玛蒂尔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语气缓和了些:“莉可星辉适性4,弓术精准,得留下来守家,万一有变故,她是重要的远程火力。至于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艾蕾娜额角的闪电疤上,“你星辉适性0,对教会的侦测法术几乎隐形。带着你,不容易被魔女议会的人提前盯上,或者被某些‘有心人’感应到。”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密令上的签名——露菲娜。
艾蕾娜:“……” 原来自己这个吊车尾的属性,在这种要命的任务里,居然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优势?她心情复杂,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另外,六名新兵盾兵,负责外围警戒和囚车推动;四名老兵弓手,远程支援。”莱昂迅速补充完名单,“名单稍后公布。薇拉,准备装备配给清单。诺姆,跟我去检查囚车状态。玛蒂尔达,安抚好留下的人。艾蕾娜,去后勤处领一份标准行军口粮包,明天一早配发。解散。”
命令简洁而冷酷,不容置疑。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起身。艾蕾娜放下水壶,正要离开,莱昂叫住了她:“艾蕾娜,跟我来。你也需要熟悉押送对象。”
灰鸦堡的地下军械库,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昏黄的魔法灯镶嵌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压抑。
在军械库最深处,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放着。
那是一辆通体由暗沉星辉钢铸造的囚车。结构异常坚固,粗如儿臂的栅栏上密密麻麻铭刻着繁复而古老的压制符文,幽光在符文的凹槽里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囚车的四个角落,连接着诺姆新加装的“蒸汽锁链”——粗大的金属链条缠绕着复杂的齿轮和压力阀,一旦内部力量超过阈值,就会发出刺耳的嘶鸣并喷出高压蒸汽示警。整个囚车就像一头蛰伏的钢铁怪兽,散发着冰冷、坚固、不容逃脱的气息。
而囚车的核心,被双重锁链悬吊在中央的,是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红色哥特长裙的少女。
她低垂着头,浓密如海藻般的酒红色卷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略显苍白的唇色。她的手腕被厚重的镣铐锁住,高高吊起,纤细的脚踝上也扣着沉重的脚镣,整个人以一种脆弱而无助的姿态悬在那里,仿佛沉睡的精致人偶,与周围冰冷残酷的钢铁囚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艾蕾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灰烬魔女”。想象中的狰狞恐怖并未出现,眼前只是一个看起来异常美丽甚至有些脆弱的年轻女子。她甚至能看清对方浓密卷翘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艾蕾娜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她……好像真的在睡觉?”
“别靠近!”莱昂冷厉的声音响起,带着警告。
诺姆已经拿着扳手凑到囚车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蒸汽锁链的连接处。他调试着某个阀门,粗短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悬吊少女垂落指尖的锁链。
“滋啦!”
一缕细微却刺眼的灰白色火星毫无征兆地从少女指尖与锁链接触处窜出!如同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上!
“嗷——!”诺姆痛叫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手指上赫然出现一小块焦黑的痕迹,还冒着青烟。
“再靠近半步,按同谋处理。”莱昂的声音如同冰锥,目光锐利地扫过诺姆和艾蕾娜。艾蕾娜被吓得倒退一步,正好踩在身后玛蒂尔达的军靴上。
玛蒂尔达扶住她,低声道:“看到了?沉睡的猛兽也是猛兽。收起你那点无谓的同情心,笨鸟。”她的目光同样凝重地锁在囚车中那个看似无害的身影上,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只有她们这些经历过战场的老兵才知道,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致命。而眼前这位“灰烬魔女”,无疑是致命的代名词。
莱昂冰冷的警告和诺姆手上的焦痕,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艾蕾娜心中那点荒谬的同情。她看着囚笼中那沉睡的红发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再次攫住了她。任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