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任务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灰鸦堡每个人的心头。紧张的气氛取代了昨日的喧闹，连操练场上晨练的呼喝声都显得沉闷了许多。
艾蕾娜按照命令，一早就来到后勤仓库外的铁栏窗口前排队。负责分发装备的后勤官依旧是那位叼着钉子的矮人大婶格瑞塔，她今天脸色更臭了，显然对这项额外任务很不满。
“胸甲，一件！”格瑞塔头也不抬，从堆积如山的旧装备里扒拉出一件灰扑扑的胸甲，随手从窗口塞了出来。
艾蕾娜接住，入手冰凉沉重。她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件胸甲明显是矮人制式的，护心镜的位置凸出一个圆形的凹槽，对于她这个身高的人类少女来说，不仅胸甲下半部分空荡荡，肩膀处也宽大了不少。她试着往身上一套，那件半码大的胸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护心镜的凹槽正好顶在她锁骨下方，显得滑稽又笨重。
“短弓，一把！弦自己看着办！”格瑞塔又塞出一把磨损严重的备用短弓，弓臂上的漆皮都剥落了。
艾蕾娜拿起短弓，试着拉了拉弓弦——纹丝不动。仔细一看，那弓弦根本不是兽筋或金属丝，而是用一种坚韧的藤蔓纤维编织而成，还带着一股熟悉的……番薯藤的味道？她哭笑不得地看向诺姆的方向，后者正蹲在囚车旁敲敲打打，心虚地别开了脸。
“还有这个！”格瑞塔最后塞过来一个巴掌大小、形似蜗牛壳的炼金装置，外壳是黄铜质地，刻着简单的传导符文。“‘传声筒’，诺姆那小子鼓捣的破烂，说是能单向吹哨给五公里内的人听个响。省着点用，能量晶石就指甲盖大一块。”格瑞塔的语气充满了对炼金术的不信任。
艾蕾娜默默收好这三件“二手装备券”换来的寒酸家当。这就是她押送传说级魔女的全部依仗了？一件不合身的胸甲，一把藤蔓弦的短弓，还有一个通讯距离不明的“蜗牛壳”。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抱着装备走向正在做最后检查的囚车。玛蒂尔达也在那里，她正指挥着两个新兵，费力地将她那柄标志性的巨剑——“碎星”的残骸（上次兽潮后只剩半截巨刃），用浸油的厚牛皮绳牢牢地绑在囚车顶部的钢架上。
“副团长？您这是……”艾蕾娜不解。
玛蒂尔达拍了拍冰冷的车顶，眼神锐利：“以防万一。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玩意儿劈不开星辉钢笼，但劈开几个不开眼的杂碎脑袋还是够用的。”她语气凶狠，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劈坏囚车，军法处置。”莱昂教官冰冷的声音幽灵般地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抱着双臂，目光审视着囚车。
玛蒂尔达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那就劈敌人！总好过被人当猪宰！”
莱昂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绑在车顶的断剑残骸，转身走开。
薇拉拿着一块情报板走了过来，脸色依旧凝重：“最新汇总的情报。”
“第一，灰烬峡谷方向。三天前，峡谷东侧入口附近发现大范围‘不明火焚’痕迹，地面呈琉璃化，残留魔力波动异常，初步判定为高阶火系魔法或……灰烬魔女力量逸散所致。”她的话让众人心头一紧。
“第二，教会审判官露菲娜·伊什梅尔及其直属的七曜审判小队，已于两天前离开圣都，行踪不明。目标……极有可能是我们。”薇拉的声音低沉下去。
“第三，”她翻过情报板，露出一页潦草的账目，“团内金库……在支付了必要的修葺定金后，剩余可用军费：0.7枚星辉币。”她顿了顿，看向艾蕾娜和几个新兵，“至于路上的干粮……后勤仓库清点结果：每人……2根昨天没卖完的烤番薯。”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新兵中压抑不住的哀嚎和诺姆尴尬的咳嗽声。2根烤番薯？横穿死亡峡谷？
莱昂敲了敲囚车的栅栏，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目标只有一个：活着抵达圣都。”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其余，见机行事。”
午时将近，灰鸦堡的操练场上，阳光有些刺眼。
十四名被选中的押送队员，连同囚车，在操练场中央列队。气氛肃杀而凝重。新兵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胸甲，手里攥着磨损的武器，脸上混杂着紧张、恐惧和一丝被选中的使命感。老兵们则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眼神锐利如鹰。
那台沉重的星辉钢囚车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棺材，蒸汽锁链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像毒蛇在吐信。囚车内，那个酒红色卷发的哥特少女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不知是哪个调皮的新兵，趁着长官不注意，偷偷在囚车冰冷的栅栏外侧，贴了一张用炭笔歪歪扭扭写就的纸条：“内有恶犬，请勿投喂！”这带着一丝黑色幽默的举动，在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却莫名地缓解了一点紧绷的神经。几个新兵忍不住嘴角抽动，连玛蒂尔达都翻了个白眼。
玛蒂尔达走到队伍前方，站定。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并非碎星，而是一柄制式长剑），高高举起。阳光在剑刃上跳跃，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灰鸦团！”她的声音如同号角，瞬间撕裂了操练场的寂静。
众人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齐声怒吼（包括艾蕾娜），声音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洪流：“生是灰鸦！死是灰骨！”
这是灰鸦团传承百年的口号，带着边陲骑士特有的粗粝与决绝。
莱昂站在玛蒂尔达侧后方，目光沉静地扫过这支即将踏上不归路的队伍，用他那特有的、毫无波澜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低沉地补了一句：“或者……死在路上。”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让刚刚燃起的豪情瞬间冷却，只剩下沉甸甸的现实和无法言喻的悲壮。
艾蕾娜站在队伍末尾，双手紧握着那把藤蔓弦的短弓，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看向囚车。就在莱昂话音落下的瞬间，囚笼中那个一直低垂着头、仿佛沉睡的红发少女，长长的、浓密的酒红色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那浓密卷发的遮掩下，一抹近乎完美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0.5厘米。
冰冷，玩味，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
如同猛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艾蕾娜的心跳，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