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鸦堡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中。艾蕾娜便已起身,按照玛蒂尔达纸条的指引,独自一人悄悄溜出了宿舍区。
武器冢位于灰鸦堡后山一处背风的洼地。这里埋葬着无数在历次兽潮、冲突中损毁或主人阵亡的武器残骸。断裂的剑刃、扭曲的枪杆、凹陷的盾牌……如同战士的墓碑,杂乱而肃穆地插在冰冷的冻土里,或堆叠在岩石缝隙中,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荣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泥土的腥气。
艾蕾娜裹紧了外衣,抵御着清晨刺骨的寒风。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钢铁的坟冢间,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很快,在冢地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黝黑岩石前,她找到了目标。
一柄断剑。
剑身只剩下不到两尺,剑柄早已腐朽不见,断裂处参差不齐,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深深地插在岩石顶部的裂缝里,剑尖斜指灰蒙蒙的天空,如同一个倔强不屈的战士,即使倒下,也要将武器刺向敌人。这就是“石中剑”?艾蕾娜有些疑惑,这看起来只是一柄最普通不过的战场遗物。
她想起纸条上的话,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布满锈迹的剑柄。入手粗糙沉重。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外拔!
“嘎吱——”
预想中的纹丝不动并未出现。断剑竟然被轻易地拔了出来!但就在剑身离开石缝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那块黝黑的岩石,被断剑插入的裂缝处,竟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只手探入的狭窄石隙!
艾蕾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那冰冷的石隙中。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她摸索着将其抓了出来。
那是一片比巴掌略大的焦黑羊皮。入手坚韧,边缘有被火焰燎烧过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艾蕾娜仔细查看。
羊皮的一面,绘制着极其精细而复杂的地图!山脉、河流、峡谷、森林……标注清晰。其中一条蜿蜒曲折、用朱砂笔醒目标注的路线,从一个代表灰鸦堡的乌鸦标记出发,穿越一片被特意涂成暗红色的、标注着“灰烬峡谷”的区域,最终指向代表圣都的七芒星标记!这正是他们即将踏上的押送路线图!地图的精细程度远超灰鸦团现有的任何地图,甚至标注了几个极其隐蔽的休整点和危险区域。这无疑是玛蒂尔达副团长留给她的宝贵情报。
艾蕾娜的心跳加速,她翻过羊皮的另一面。
另一面,没有地图,只有一行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仿佛是用沾血的指尖仓促写就,墨迹(或者说血痕)早已干涸发黑:
「不要相信圣钉」
圣钉?艾蕾娜皱起眉头。她隐约记得在教会的宣传画里见过,那是审判官用来处决魔女和重犯的可怕刑具,据说能钉死灵魂。为什么玛蒂尔达副团长特意留下这个警告?难道押送途中会遇到使用圣钉的审判官?
就在她凝神思考这行警告的含义时,指尖无意中划过羊皮焦黑的边缘,被一道锋利的缺口划破了皮肤。
“嘶……”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古老的羊皮卷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鲜血并未晕开,反而像是被羊皮瞬间吸收了进去!紧接着,那行用血写就的潦草警告——“不要相信圣钉”——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化、隐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而那片吸收了鲜血的羊皮,除了颜色似乎更深邃了一点,再无其他变化。
艾蕾娜惊愕地看着手中恢复“空白”的羊皮卷,又看看自己指尖微小的伤口,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羊皮……有古怪!她不敢多想,迅速将地图羊皮卷贴身藏好,又将那柄拔出的断剑小心地插回石缝(石隙已经自动合拢),确认没有留下痕迹后,匆匆离开了武器冢。
怀揣着地图和满腹的疑惑与不安,艾蕾娜径直走向玛蒂尔达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玛蒂尔达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艾蕾娜推门而入。房间里弥漫着皮革、金属和磨刀石的味道。玛蒂尔达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工作台前,就着油灯的光亮,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专注地打磨着半截巨剑——正是她那柄“碎星”的残骸。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串细碎的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宽阔而紧绷的肩膀轮廓。
“副团长……”艾蕾娜轻声唤道。
玛蒂尔达停下动作,转过身。她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下的阴影很重,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她看了一眼艾蕾娜,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艾蕾娜握着那块碎剑残片)。
“拿到了?”玛蒂尔达的声音有些沙哑。
艾蕾娜点点头,将那块冰冷的碎剑残片递了过去:“还有这个……在石头下面找到的。”
玛蒂尔达接过碎剑残片,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断口,眼神复杂。她没有问地图和警告的事情,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拿起那块残片,又看了看工作台上自己那半截巨剑,沉默片刻,然后拿起工具和坚韧的鹿皮,开始动作麻利地将两者结合起来。
她用坚韧的皮绳将艾蕾娜带来的残片牢牢绑在自己断剑的末端断口处,再用特制的金属铆钉和融化的树胶加固。很快,一把长度介于短剑和匕首之间的怪异武器出现在她手中——一端是巨剑的宽厚剑脊和护手,另一端则是新接上的、带着尖锐断口的残片,用厚实的皮革缠绕包裹出新的握柄。
“喏。”玛蒂尔达将这把“拼接匕首”递给艾蕾娜,语气平淡,“断剑配雏鸟,倒也合适。”她看着艾蕾娜懵懂的眼神,补充道,“比你那制式短剑强。关键时候,能保命。”
艾蕾娜接过这把沉重而怪异的武器,入手冰凉,皮革握柄上还带着玛蒂尔达掌心的温度。“副团长……我……”她喉咙有些发紧,“我怕……怕拖大家后腿。”
玛蒂尔达定定地看着她,昏黄的油灯在她褐色的瞳孔里跳动。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揉头发,而是像对待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用力拍了拍艾蕾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艾蕾娜晃了一下。
“怕?”玛蒂尔达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眼神却异常锐利,“怕就对了。怕,才知道命有多金贵,才会拼命想着怎么活着回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出的力量感,“记住,在灰鸦团,活下来,就是胜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艾蕾娜腰间的无名短剑和胸甲,最终停留在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然后,出乎艾蕾娜意料地,玛蒂尔达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位以勇武和暴躁著称的副团长,此刻像一个沉默而笨拙的工匠,仔细地、一丝不苟地将那把拼接匕首用坚韧的皮绳固定在艾蕾娜的右腿靴筒外侧。她的动作很慢,很稳,粗糙的手指偶尔会碰到艾蕾娜的小腿,带着薄茧的触感。
固定好匕首,玛蒂尔达并没有立刻起身。她低着头,似乎在检查皮绳的松紧,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出了城……”玛蒂尔达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艾蕾娜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调,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别回头。”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艾蕾娜脸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褐色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艾蕾娜有些无措的脸庞。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丝……艾蕾娜无法理解的沉重托付。
“一直向前看,艾蕾娜。”玛蒂尔达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猛地站起身,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滚回去收拾东西,天快亮了。”
艾蕾娜握紧了靴筒外冰冷的匕首握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玛蒂尔达指尖的温度。她看着副团长转身继续打磨断剑的宽阔背影,一股酸涩而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艾蕾娜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灰鸦徽章和靴侧的断剑匕首,沉甸甸的,像两颗炽热的心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与她一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