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从未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的心猛地一紧，手忙脚乱地去擦拭艾尔薇脸颊上的泪水。那慌乱的动作里带着不知所措的急切，仿佛只要抹去泪水，就能让对方的伤心一同消失。
可无论艾希如何笨拙地替她拭泪，艾尔薇的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像是压抑已久的洪水终于决堤。
那晶莹的泪珠落在艾希的手背上，滚烫得让她心口一阵发紧，却又无能为力。
她从未想过要伤害对方，她只是……不想再欺骗。
既然继续隐瞒只会让艾尔薇更痛苦，那么就算冒着被憎恨、被抛弃的风险，艾希也决定——亲口坦白一切。
艾希心底涌上一股慌乱的自责。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竟结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到无从开口的慌乱。
情急之下，艾希声音不由变大。
“我喜欢你焰心，谁也无法取代你！”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焰心，我已经认定你了！”
艾尔薇原本急促的抽泣渐渐停歇，泪水依旧顺着脸颊滑落，却不再带着崩溃般的颤抖。她缓缓抬起头，酒红色的瞳孔水润得仿佛能滴出光来。
“……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带着尚未散尽的哽咽与不安，仿佛害怕这一切只是梦境，一旦伸手触碰，就会再次破碎。
“真的！”
艾希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反倒因用力而略显颤抖。
“永远在一起？”
艾尔薇仍旧望着她，眼眸中盛满了不安与渴望。
“永远在一起！”
艾希几乎是立刻回答，仿佛在用这一句话斩断所有可能的怀疑。
见到艾尔薇的情绪终于逐渐冷静，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声。短暂的沉默后，艾尔薇低低开口：
“……那莉娜和你是什么关系？”
艾希停顿了一瞬，随后神色暗淡下来。她伸手举起酒瓶，再度仰头喝了一口，烈酒顺着喉咙灼烧下去，像是要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转过身，面对着艾尔薇坐下，目光沉沉。
“焰心，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她的声音低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咬出来的。
“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展示给你……哪怕那些回忆不属于现在的你，也不属于我们。”
她的指尖紧紧攥住酒瓶，微微发白。眼眸里有难以抹去的痛意，但同时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
那是两年前的秋天。艾希刚刚从前线归来，她清剿了一支越境的魔物群。
一头巨大的形似穿山甲的巨大魔物被粗糙的锁链吊在车架上，仿佛一座血迹斑驳的战利品。艾希就站在尸体下，身上仍旧沾着未干的血迹与新旧交叠的伤痕。
王室的使者没有让她清理，反而命人立即驱车驶往王都。
一方面可以宣传勇者的存在，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转移视线的方法。
他们要把勇者的身影摆在最前方，同时让人们将目光死死盯住魔王与魔物的威胁。
这样，王室亲手制造的哀嚎，掩埋的尸骨，便都可以悄无声息地被遗忘。
艾希记得那天入城时的气味：血、铁、与秋日的冷风混杂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僵硬地站在车头，逐渐变冷的血浆从她的银发上滑落，呼吸间满是浓烈的血腥与腐败的气息，呛得她胸腔发紧，鼻腔与喉咙都仿佛被灌满了铁锈般的腥甜。
尸体上，早已嗡嗡作响的苍蝇围绕着溃烂的创口乱飞，哪怕是秋天的凉意也驱散不了这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她的耳边不断响起翅膀摩擦的声音，和不久前生死搏杀时的嘶吼残响混杂在一起，几乎让她心口一阵阵抽搐。
路边的行人看到这一幕议论纷纷，一名驾驶着马车的商贩对着身边的人说道：“我倒也想去前线杀几头魔物的，要是我也有神明的护佑，肯定能比对方做的更好。”
“我或许还能拿到不少荣誉勋章，至少能挂满一整面衣服，哈哈——”
此时车队已经行进了人流量变多的主干道上，围观人的议论声和苍蝇的嗡嗡声让艾希愈发的头晕，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人泼上油漆的猴子，被牵着在街市上展览，供人指指点点。
进入城门后，喧嚣的人声依旧此起彼伏。就在众人高声谈论“荣耀”与“奖赏”时，一名身披灰袍的牧师立在街角的阴影中。
他眼神阴郁，静静望着车队与那满身血污的少女，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与周围人炽热的议论声不同，他只是在沉默中摇了摇头。
随后，他仰起头，将手中廉价的酒一口灌下，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燃烧，却没能驱散胸口的冷意。
牧师已经受够了自己目睹的死亡，受够了对着一排排阵亡的战士、一堆堆残尸做的祷告。
他望着面色僵硬麻木的艾希，缓缓开口：“真是可怜啊……”
人群越来越多，城门口的喧嚣化作潮水般的声浪，他们或是好奇，或是畏惧……所有目光都死死落在艾希的身上。
她本能地低下头，试图躲开这些目光。鲜血尚未干涸的银发垂落在脸侧，她只想让自己此刻显得渺小、透明。
然而，一道冷漠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仿佛一道冰冷的铁律：
“抬起头来，你代表的是王室的脸面。”
短暂的沉默后，艾希缓缓抬头。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如同在看不见未来的深渊，却依旧被迫直视前方。
在众人眼里，这是勇者昂首阔步的姿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戴着锁链的木偶。
一名女教徒望向队伍，发现人群中没有自己熟悉的身影后猛地挡在了车队前方，她每天都在神像前为自己的小儿子祷告，但最终只盼来了自己儿子的死讯。
艾希走上前去想说些什么，但随后就猛地愣住。
那名女教徒双目血红地死死瞪着她，声音嘶厉，带着撕裂般的恨意：
“你不是勇者吗！不是说，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能恢复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要让我的儿子上去……”
后面的话，她已然泣不成声，却被粗暴的士兵捂住了嘴，拖向人群深处。她拼命挣扎，指甲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却再也无法喊出一个字。
艾希站在那里，仿佛被钉死在原地。
忽然，一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重重砸在艾希额头。她精神恍惚，没有闪避，只觉得眼前一黑，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流下，与脸上早已干涸的血渍混在一起。
周围瞬间哗然。没有人想到竟会有人敢在此刻动手。士兵们猛地冲向人群，很快扭住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却毫不畏惧，他挣扎着嘶喊，声音嘶哑却透出尖锐的恨意：
“什么勇者！都是因为你说前线吃紧！我们家的钱都被收走了！”
“我妈妈……因为没钱治病，死了！都是因为你！”
四周的议论骤然安静。
艾希的瞳孔轻轻一颤。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王室借她的名义，强行征收财物，以支撑前线的名头掩盖他们的暴行。
可就算她知道——她也做不了任何事。彼时的她，尚无反抗王室的资格与力量。
她只能站在原地，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混在人群复杂的目光中，仿佛一具被陈列的祭品。
此刻，委屈与痛苦一齐涌上心头。
她也会累，她也会痛，可为什么所有的指责都要落在她身上？
在无数目光与血污的压迫下，她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声音嘶哑而颤抖地吼出声来：
“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勇者！”
“你们说的那些事，我根本一点都不清楚！”
“为什么——要不停地责难我！”
她的吼声像利刃一般划破空气，令喧嚣的人群瞬间凝固。
空气一瞬间死寂。人群中有人愣住，有人窃窃私语，却没有人敢再开口。
带甲的士兵们神色慌乱，急急驱赶人群，仿佛怕这场景传出去会动摇王室的威望。
那名先前举酒的牧师，依旧站在阴影里，他仰头喝下一口烈酒，唇角却无声地颤动了一下。没人知道他在祈祷，还是在绝望的呢喃。
而艾希就这样站在血污中，呼吸急促，银发被风吹起，眼神空洞，仿佛这一刻，她比任何人都孤独。
下一瞬间，灼热的电流自她的心口炸开，四肢像被千万根针同时贯穿，疼痛与麻痹同时袭来，她的声音被硬生生掐断，只能喉咙抽搐般发出破碎的低吟。
控制魔法被启动了。
一只戴着手甲的手重重落在她的肩头。那只手的力道毫无怜悯，指节不断收紧，骨头发出濒临断裂的“咔咔”声，仿佛随时会被捏碎。
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痛苦中努力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王室随从那冷漠无情的脸庞。
“勇者大人，您去休息一下吧。”
男人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没有给艾希任何选择的余地，语气几乎是命令。
那是一名5阶的战士，身披铠甲，眼神漠然。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枷锁——王室安插在她身边的监管者。
艾希沉默着，唇齿间涌出的辩解终究没有说出口。彼时的她还只有4阶，在他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于是她只能僵硬地点头，像是被提线的木偶般，跟随在那沉重的脚步声之后，走入了狭窄而昏暗的车厢。
关门的“砰”声回荡开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将她困进属于勇者的牢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