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终于回来了!你刚刚错过了一场精美绝妙的反败为胜!”小小的堑壕宿舍内烟雾缭绕,几名士兵一边抽着烟一边围着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面铺满了一堆扑克牌还有士兵们的烟包,布吕宁则脱去了军大衣躺在一边的木板床上翻看着贝克带来的小书本。
“怎么样?贝克那小子应该没睡着吧?”布吕宁放下手里的书本看向入口的埃里克。
“那小子好的很,虽然他看到了满天旋转的星星了,但德莱斯勒在旁边看着应该没多大问题。”
“那就好,我可不想等会轮班的时候还要把一个瘫倒的醉鬼拖回来。”
“嘿!埃里克,该轮到你了!”一名叼着烟的壮汉招呼着他,他的匕首随意地插在木桌上。
“又想输钱了是吧?”埃里克笑着走了过去,围着木桌的士兵们立即给他腾了个位置。
布吕宁又重新将视线移回手里的书本,贝克那小子带的书有一半都是有关神圣帝国时期的神话和传说故事,书中的帝国英雄和传说中的神明结为血盟共同对抗邪崇和野蛮人…
前线指挥部
“会议就到这里,各连长回到所属防区好好落实一下刚刚决定的工作吧。”
随着营长一锤定音,各连连长和他们的副官走出了前线指挥部。“喂,胡根贝格,我送你的那把霰弹枪怎么样?感觉好使不?”卡普一连长叫住了胡根贝格。
“啊,我把它交给了我的得力干将。”胡根贝格露出了一脸苦涩的笑容,“毕竟我已经上了年纪,反应力什么的肯定不如年轻人啊,与其烂在我的手里不如让它发挥应有的价值。”
“你这老家伙,就这么看好那小子?我看他不过是牌技有点好,运气也不差罢了。”一想起那个在牌桌前把自己整红温的那个年轻人,卡普就咬牙切齿。
“差不多吧。”胡根贝格收起了笑容,若有所思地回应道,“你有见过赢牌赢得这么离谱的人吗?他似乎总能抓住最好的时机…”
“不是出老千就是运气好的离谱了。”卡普随意地打断了胡根贝格,他可不想再提到这个瘟神了,这家伙已经从他手里赢走了不少东西,怎么自己就没他那个运气或者说牌技?卡普更愿意相信每个人的运气之差,他可不想承认自己牌技不如人。
“我看你这样子是还有有些问题没解决吗?”卡普看向了胡根贝格那一脸苦涩的表情,似乎十分不安。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那架侦察机?”
“是的,卡普你也知道,弗兰德斯人几乎不存在空军力量,我们之前在瓦隆的战斗时就印证了这一点。”胡根贝格的脸色开始变得沉重,眉头紧锁。“而且通常侦察机在侦查完毕后,用不了多久敌方火炮打击就会到来,如果不发动反击那么单纯地侦查敌方阵地的布置就没有多大意义。”
“这就是你想多了,胡根贝格。”卡普淡淡地回复着他的疑惑,“飞机自然是洛卡林吉亚人援助的,而此前未使用过空军力量的弗兰德斯人肯定不懂如何正确利用空军。”
“如果是洛卡林吉亚人呢?”
“你说什么?”卡普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如果那架飞机是洛卡林吉亚人在操控…”
“那就更不可能了”卡普的语气十分坚定。“这就意味着洛卡林吉亚的志愿军就在附近,但他们必然知道如何正确利用侦察机带来的信息,包括部队分布和阵地的火力点布置,再加上当时还是部队轮换状态,一堆后勤补给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是洛卡林吉亚人你确定他们会白白放过利用火炮打击我们的机会?”
胡根贝格没有做声,卡普的答案理所应当、无懈可击,互为世仇的洛卡林吉亚人绝对不会放过打击他们的机会,这也就只能是如卡普所说,初入天空的弗兰德斯人还没学会正确使用空军力量带来的便捷,亦或者出现其他问题比如火炮弹药不足,导致他们在侦测了我方阵地后依旧毫无动静。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胡根贝格摇了摇头,上了年纪就会变得保守谨慎的说法看样子一点没错。卡普招呼了一下胡根贝格,示意他一同前往前线堑壕。胡根贝格没有说话,转身看向自己的副官,从他的脖颈处取下了挂着的望远镜,随后爬上一旁的制高点开始向远处两百多米开外的前线望去。
卡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随后走了过来。“胡根贝格,少操那点心吧,就算弗兰德斯人突发奇想放弃了寻常火炮支援,一路爬着过来想要捅你屁股,那也绝对会被我们的士兵发现的。”
胡根贝格没有回应,他通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前线堑壕远处的那片无人区地带,不愿放过任何一片角落。微弱的月光铺满大地,或大或小的弹坑遍布那片悲哀的草地之上,仅剩的几棵树虽仍屹立在弹坑之间,但它们的枝头早已没了那抹绿,在更远处能依稀看见几辆帝国的三号陆行舰残骸分布在四周。
一片寂静,看不见一个活物。
“我这就下来”胡根贝格放下了望远镜,开始准备向下攀爬,堑壕里的卡普一脸无奈地等着他。
“看到什么了吗?”卡普略带嘲弄意味地询问道,“你就放心吧,咱们的友军部队进攻虽然失败但也确实给对面造成了些损失,他们又怎么可能不自量力地反攻我们?”
“确实没看到什么,那片该死的战场上连具尸体都没有…”胡根贝格停住了,一种极其违和的感觉涌遍全身。
“怎么了?”卡普察觉到了胡根贝格的异样。
“卡普,咱们没跟弗兰德斯人执行过洛桑条约里的内容吧?”
“洛桑条约?你是指什么,互换战俘还是所谓的人道主义措施?”卡普轻蔑地笑了笑,所谓的洛桑条约不过是大国竞争之间可笑的遮羞布罢了,里面的各种听起来极为人道主义的措施实际上从未有人真正执行过。
“那为什么…”胡根贝格又赶忙爬回了那处制高点,继续用望远镜观察,“为什么战场上连具尸体都看不见?”
“说不定是腐烂或者被…”卡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皱起了眉头,短短几日内尸体不可能腐烂到极其严重的地步,说不定会被附近的野狼或者野狗等生物拖去享用,但据轮换军官所说他们曾因为进攻在那片无人区地带损失了大量士兵,甚至就在上午交接时卡普自己也曾向远处眺望过,看见了不少数目的分布在战场上的尸体,不应该会出现看不见一具尸体的情况。
“你可别开这种烂玩笑了,这可一点不好笑。”卡普也从副官手里接过望远镜,开始顺着攀爬梯爬至胡根贝格所站立的制高点。
“你自己来看看就知道了。”
卡普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旁边仍旧端着望远镜观察的胡根贝格,随后同样举起望远镜开始观察,堑壕阵地前方,那片死寂的无人区地带除了弹坑、几棵摇摇欲坠的树还有陆行舰残骸外,看不见一具尸体。
“真该死。”卡普自顾自地咒骂起来,他曾在哪里看过一些事情,潜意识里的直觉告诉他一场大难即将来临,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事情发生的预兆,他结合现有的情报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那个令他恐惧的可能性上去,“这意味着什么?胡根贝格!”
“我很久以前见过。”胡根贝格的声音变得极度不安起来,甚至带着些许颤音,卡普放下望远镜直直地盯着胡根贝格,他甚至能看见胡根贝格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胡根贝格也放下了望远镜回过头看着他,“那是在我十九岁应征入伍之后,我参加了帝国统一战争的最后一场战役,那次战役里使用了大量的新式武器,包括陆行舰、自动机…”
还有那玩意…
前线堑壕二连防区某前沿机枪阵地
“哥,我就拿来闻闻,包不抽的。”坐靠在内壁的德莱斯勒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对着同样坐在他对面的贝克说话,他已经在一个小时内连续好几次这样不厌其烦地乞求了。
“唉沟槽的,你个老烟枪,再忍忍一小时不就轮班了,闻闻味都来了说是。”贝克一脸不情愿地掏出那包揉捏的不成样子的烟包,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烟递了过去。
“谢谢哥,等这个月的补给到了我再还你一根,嘿嘿。”德莱斯勒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那根烟闻了闻,他已经在极力控制自己点燃香烟的欲望了。
“谁要你还了,等到那个时候还有命抽再说吧。”贝克将烟包塞回了口袋里,怀里揣着步枪坐靠在一旁。
“怎么?撑不住要睡了?”德莱斯勒将烟放进了上衣兜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哎呦我就稍微闭个眼养个神,待会要是有巡视检查的过来了记得叫下我。”语气越来越弱,贝克的眼皮子在经过艰难地斗争后终于放了下来。
“待会轮班回去后再多给我一根呗。”德莱斯勒趁虚而入试图索要贿赂。
“行行行,小点声。”贝克那不耐烦的回应代表这场交易的成功和结束。
一想到待会轮班回去有两根烟抽的德莱斯勒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在前线,烟这种东西可是硬通货,像他这样的老烟枪尤其明白其中的价值所在。
“啪嗒,啪嗒…”当二人的交流停止,一切重归寂静时,某种无规律的液体滴落声音传来,似乎就在阵地前方那片碎石地附近。德莱斯勒起初并未在意,他仍旧沉浸在自己赚了小便宜的那份欢喜之中,但随后,那种若有若无的滴落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似乎就在机枪阵地前方。
德莱斯勒注意到之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他端起步枪开始缓缓站起身,他并没有听到金属或者布料与碎石、砂石接触而发出的碰撞或摩擦声,这意味着并非是预想中弗兰德斯人那不可理喻的夜袭。
是某种动物?也有可能是附近偶尔会出现的狼或者野狗,身上被水打湿导致水珠滴落,这种可能性最大,说不定是闻到了堑壕里一些士兵所享用食物的味道才接近这里,他自己刚才就才吃完一罐果蔬罐头,里面被他混杂着午餐肉罐头的牛肉,而现在那留有残羹的罐头就摆在他的旁边。
德莱斯勒看了眼一旁打盹的贝克,随后继续挺起身子准备探出头观察堑壕前方,如果是野狗或者狼,那必须得立即驱赶,不然放任这样的野生动物在堑壕附近徘徊还是有点危险的,如果那只疯狗或者饿狼敢袭击自己,那他将毫不犹豫地开枪把那只畜生一枪打死。
但还没等德莱斯勒准备探出头观察时,一片黑影便挡住了月光覆盖在了德莱斯勒那先是困惑再是恐惧的脸庞。德莱斯勒停止了动作,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直冲脑门传遍了四肢百骸,让他的大脑整整宕机了一小会,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加快、汗毛四竖,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步枪却没有丝毫开枪的意图,放大的瞳孔内映照出了那只正在站在堑壕上方机枪旁边的四足爬行怪物。
灰暗色的表皮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是如此的光滑,那张呈尖椎体的头部拥有一对血红色的复眼此刻正盯着堑壕下方的德莱斯勒,每一只眼都显现着德莱斯勒那张因恐惧而瞳孔放大的脸,它的头部前段下方是一张布满了血迹和碎肉的巨大的口器,当它张开它的口器时,露出了里面骇人的獠牙利齿,碎肉和布料夹杂在它的部分牙齿之间,腐烂和血腥的气息直扑而来,某种黏液和血液正不断从它口器中流出滴落在机枪旁边堆叠的子弹带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德莱斯勒听来就像是黑暗歌剧里的死亡前奏。
整个接触过程不过几秒,对德莱斯勒而言时间流速仿佛变得极为缓慢,在这一刻定格。直到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从一连和三连的防区传来,这场诡异的对峙才突然终结。德莱斯勒的第一反应不是举起枪朝着怪物开火,他内心的直觉驱使着他狠狠砸向一旁的传呼机按钮,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举起枪瞄准开火的时间完全比不上那只怪物的速度,他的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二连防区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将坐靠在一旁打盹的贝克瞬间惊醒,他下意识地端起枪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弗兰德斯军队,睁开惺忪睡眼的第一反应是没想到那伙弗兰德斯人真的敢对他们发动夜间袭击,直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他才抬起了头。
枪支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那是德莱斯勒的步枪,一只骇人恐怖的四足爬行怪物正趴在机枪阵地的上方,两只拥有骇人利爪的前足正紧扣在堑壕边缘,它那沾满了血污的口器将德莱斯勒的整个头部吞没向上抬起,德莱斯勒的整个身子被叼离地面,鲜红的血液正不断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滴落,他甚至都没有发出任何一声惨叫。
贝克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恐怖景象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开始了急速运转,求生的欲望迅速占据了主导地位,很快,大脑的检索机制给出了答案,他曾在美因茨的军事院校里了解过帝国统一战争后期的战役,一场随战争烈度加剧而产生的军事演变使得新式武器接连登场,其中就包括有“生化斗兽”,一种充满亵渎和邪崇感的基因生物武器,源自于西元千禧年之初为缓解粮食危机而进行的“肉牛”基因改造计划失败的副产品,后因战争需求而被进一步改造投入战场。
“嘎吱,嘎吱…”咀嚼肌肉和骨骼的声音敲响了贝克脑海里的警钟,他已经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斗兽的生命周期只有十到十二个小时左右,是军队的一次性消耗品,它们会在短时间的暴虐残杀之后因器官衰竭而死,这意味着只要活过今晚,这些骇人的生物将自行死去。
“啪嗒!”德莱斯勒的一只手臂掉落在眼前,流出和飞溅的血液在那儿形成了一片血滩。贝克不再犹豫,迅速举起步枪瞄准那只正在大快朵颐的斗兽,虽然恐惧和酒精的双重作用让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但好在距离够近,不用确切瞄准就能确切命中。
“砰!”枪声响起,子弹命中斗兽的身躯溅出了一些血液,随着一身呜咽声斗兽向后一转,其口器里叼着德莱斯勒的尸体也顺势向上拐了半个圈,飞溅的血液溅满了贝克的军衣和他的面庞,血腥的铁锈味直扑脑门。那只斗兽并没有死,贝克十分确信,刚才德莱斯勒尸体被它叼离现场的场面历历在目,如此野蛮的力量,要是落到它的口里必然会生不如死。
警报声仍在持续,几发照明弹射向天幕,剧烈的闪光照亮了夜幕,刺眼的光照得贝克有些睁不开眼,本该黑暗的夜幕此刻形同白昼,适应过来的贝克能清晰地看见堑壕里那些本该灰暗的角落。
贝克试图站起身,但脚下的那滩血水让他打滑摔倒在地,疼痛感从手部还有膝盖处传来,但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贝克很快重新拿起步枪站起来。
亮眼的白光照耀下,贝克看见了一个又一个迅捷骇人的黑影正跃过最前方的堑壕。不止一只,这个念头让贝克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绝望感,要在这样一群恐怖的杀人机器下苟活一晚上?一想到德莱斯勒的惨状贝克就涌上一股反胃感,但他还是强撑着开始弯腰缓缓前行,求生的本能不会让他坐以待毙,他要立即回去找到埃里克和布吕宁那帮人,人多起来说不定就有一战之力了。
白昼之下,数十只矫健的灰暗色身影正穿梭于堑壕阵地之上,自帝国统一战争过后的数十年间,和平冲淡了西方大陆那血腥的战争史,而现在,世人将逐渐回忆起战争的残酷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