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属于地球的气味——大概是外卖凉掉后油腻的葱花，混合着电脑主机散热孔喷出的焦糊电子尘——下一秒，就被冰冷、潮湿，带着浓重苔藓和某种魔兽粪便腥臊的气流粗暴地取代。我，或者说，这具身体，正匍匐在一座陡峭山崖的背阴处，嶙峋的黑色岩石硌着坚硬的鳞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视野有些奇异，是复眼般的多重成像，但很快聚焦。下方，一条被踩踏出来的泥泞土路蜿蜒穿过稀疏的枯木林。脑子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本设定集，“阿兰杜尔世界”，“古老龙族”，“即将过期的青年龙”，“打劫公主是传统创收项目”……诸如此类的信息碎片翻滚着。我甩了甩沉重的头颅，颈椎骨节发出咔哒的闷响。好吧，恶龙，抢劫公主，经典开局。虽然俗套，但为了在这陌生世界活下去，积累初始资本……我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硫磺味的涎水。干了！
远处，烟尘扬起。沉重的马蹄声和金属甲片撞击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了。我深吸一口气，肺部扩张的幅度远超人类极限，胸腔里魔力核心开始嗡鸣，热流在喉管深处汇聚。按照“设定”，我该出去亮相了。
后肢猛地发力，岩石崩裂，我庞大的身躯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了道路中央。泥土飞溅。我展开双翼，尽可能遮蔽住他们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按照记忆里某种模糊的模板，发出一声我认为足够震慑人心的咆哮。
“吼——！”
声浪滚过，枯树枝桠瑟瑟发抖。队伍最前方的几名骑士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他们穿着锃亮的银白盔甲，胸前刻着十字徽记，标准的教会骑士打扮。队伍核心，是一匹格外神骏的白马，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同样全身覆甲的身影，盔甲造型更精致，线条流畅，阳光下流转着魔法符文的光泽。那就是目标了。
“留下公主！”我低吼，喉咙震动发出浑浊的人类通用语，“否则，化为焦炭！”
骑士们虽然紧张，但训练有素，迅速结成防御阵型，长剑出鞘，指向我这庞然大物。圣洁的祈祷文开始吟唱，淡淡的金色光晕在他们身上浮现。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刻，那个被保护在中心的身影，却动了。
她，那位“公主”，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没有瑟瑟发抖的躲避。反而……驱马向前了几步。然后，在所有人，包括我这条龙惊愕的注视下，她抬手，抓住了那个造型华丽、遮住面容的头盔，轻轻一摘。
一头灿烂如阳光的金发瀑布般倾泻下来，衬着一张年轻却毫无惧色，甚至带着某种……探究与冷静的脸庞。碧蓝的眼睛像两汪深潭，直直地看向我复眼中猩红的瞳孔。
预想的剧本里没有这一幕。我愣住了，喉咙里酝酿的第二波龙息差点噎住。
更让我大脑宕机的还在后面。她看着我，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同志般的审视？然后，她伸手探向腰侧，不是去拔佩剑，而是解下了一个防水的皮质行囊。从里面，她取出了一本……书？
书册不厚，封面是某种廉价的硬纸板，边缘已经磨损，呈现出一种熟悉的、仿佛浸染过无数遍的暗红色。上面用一种这个异世界绝对不该出现的方块文字，写着四个大字——
《赤色宣言》。
我巨大的龙眼猛地收缩，复眼结构让那四个字的影像重叠了无数次，砸在我的视觉神经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公主，或者说，那位金发少女，将书册向前递了递，声音清晰，穿透了骑士们紧张的呼吸和战马的响鼻：
“盘踞在剥削阶级堡垒上的巨龙同志，”她的语气严肃而认真，“你，听说过阶级斗争吗？”
“……”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巨大的头颅僵在半空，龙嘴微张，露出森白的利齿，但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个滑稽的呆滞表情。阶级斗争？同志？《赤色宣言》？我这是在一个剑与魔法的西幻世界里吗？难道穿越时空间轴扭了，掉进了某个大型角色扮演现场？
然而，那本书的质感，那文字的样式，无比真实。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并非龙息的灼热，而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激动、荒谬、狂喜和极度困惑的情绪，猛地冲上了我的头颅。龙爪，那只足以拍碎城墙的恐怖凶器，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我小心翼翼地，用最前端那相对细小、怕不小心碰碎这“圣物”的指尖，捻起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鳞片传来。是真的。不是幻术。
热泪，滚烫的，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我巨大的龙目中涌出，顺着脸颊的鳞片沟壑滑落，滴在泥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还冒起几缕白烟。老乡！亲人！组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带着哭腔和硫磺味的龙语低呜：“我……我听说过啊！”
多少个日夜，在电脑前敲击键盘，为了那理想中的世界与人争辩；多少次游行，高举着红色的旗帜，在街头上呐喊……那些早已被现实磨平棱角、深埋心底的记忆，此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在这陌生的、强权林立的异世界，竟然遇到了拿着同样“圣经”的同志！这简直是……神迹！
我激动地抬起另一只龙爪，想要伸过去，和这位公主同志来一次跨越种族的、充满革命友谊的握手。我们需要好好谈谈！谈谈这个世界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谈谈贵族、教会、国王这些压在人民头上的大山！合作！必须合作！
就在我的爪尖即将触碰到她那只白皙、看起来更适合握笔而非挥剑的手时——
“异端！！”
一声爆喝，如同惊雷炸响，来自对面的骑士阵营。
我愕然转头。只见那群原本还在吟唱圣光祷言、结阵防御的圣骑士，不知何时，脸上的紧张和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热、愤怒和……某种被侵犯了信仰神圣领域的极端情绪。他们并没有拔出武器冲上来，反而……同样从马鞍旁的行囊里，齐刷刷地掏出了……书？
同样是红色封皮的书。但比公主那本更厚，硬壳精装，封面是耀眼的金色标题，在灰暗的天光下闪闪发光。我视力极佳，清晰地看到了那书名——《圣光核心教谕：论阶级调和与神圣秩序永固》。
为首的圣骑士队长，一把掀开自己的面甲，露出一张坚毅而充满怒火的脸。他高高举起那本红色厚书，仿佛举着某种圣物，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以圣光之名！净化这些歪曲真理、煽动对立的邪恶异端！”他身后的所有圣骑士，如同经过无数次排练，同时将红宝书高举过头，齐声呐喊，声浪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神圣秩序，不容置疑！阶级和谐，圣光所愿！”
“……”
我彻底懵了。巨大的龙头一会儿转向旁边手持薄版红书、一脸“你终于理解了”表情的公主同志，一会儿又转向对面那群高举厚版红书、喊打喊杀的圣骑士。两种红色，在这个中古世界的泥泞道路上，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荒诞。
龙爪里那本《赤色宣言》还散发着熟悉的油墨味（也许是错觉），对面那本《圣光核心教谕》的金色标题还在晃我的眼。
这……这异世界是不是哪里不太对？说好的勇者斗恶龙呢？说好的魔法与剑呢？这扑面而来的意识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