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二楼,准备室。
走廊的尽头,准备室浸没在浑浊的暗黄色光线中,两侧墙体被密集悬挂的演出服饰挤压成狭窄的甬道。缀满氧化银钉的骑士胸甲、缝着鲸骨撑架的暗红色天鹅绒裙、以及缠绕金线的祭司长袍在静止的空气中保持僵直垂坠,织物褶皱堆叠出矿物断面般的冷硬阴影......
或许这应该是它们本该有的姿态,但现在的状况只能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天鹅绒裙被大片大片的撕开,祭祀长袍上的金线断成数截不翼而飞,而骑士胸甲更是仅剩下内衬骨架和残次品作为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准备室内部宛若蝗虫过境一样,能增强战斗力的或者值钱的东西基本没有剩下的。
“......这就是异世界的冒险者和雇佣兵们吗?真是......”
一时间若镜矢心中对冒险者和雇佣兵的刻板印象又加深了。
先别想那么多了,若镜矢开始检查准备室。
除开这些剩下的内部装饰物外,天花板的黄铜轨道呈现不自然的扭曲弧度,断裂的金属挂杆深深的插入对面灰泥墙面,钩尖穿刺着风干的孔雀翎与碎裂的水晶额饰。
低头看去,由松木板拼接而成的地面有很深的开裂,自开裂的板隙间渗出半凝固的靛蓝色油彩上被人踩出密密麻麻的脚印,油彩沿墙根蜿蜒,而脚印则通向准备室深处。
沿着脚印走,若镜矢来到一片被掀开的猩红地毯前。那地板下面,被掀开的活板门门板无助的倒在那里,活板门底下是漆黑而深不见底的空间,以及时不时传来的轻微到若镜矢以为是不是幻听了的声音。
前厅,观众走廊,一二演出厅,主舞台,后台,准备室。
若镜矢在心中细数着歌剧院的布局。
在走廊与前厅遇上的“清洁工”,然后在第一演出厅遇上了“演员”,接着在后台遇上“保安”。
如果对称的布局思维成立的话,那么第二演出厅应该也有一只“演员”......或者应该说“备用演员”,毕竟,按照阶级来划分的话,主舞台应该分配了一位“主角”或者一整支演出队这种最高质量的家伙才对。
那么,这被隐藏在准备室深处的地下室里又应该藏着什么东西呢?
准备室因为被洗劫一空了的缘故,若镜矢并不清楚这里到底曾经存放了什么东西。但相对,她对地下室里的东西,有了些想法。
那么,该出发了。
若镜矢纵身一跃,跳入那漆黑的地下室中。
......
地下室深处的中央房间。
这里似乎是整个剧院的主控室,四周陈列着无数巨大的蒸汽管道,管道与前方的金属控制台连接,通往上方的舞台。
而此时,主控室内哀嚎声不绝于耳。
鲜血洒满了整片空间,洒在了冒险者们绝望的表情上。
而顺着冒险者们的眼神看过去,那一切惨状的罪魁祸首在此刻浮现出真容:那是一位身着甲胄,手持巨大剑矛的银白骑士。
“尤利乌斯......”
前往攻略歌剧院的所有冒险者中,唯二的金级冒险者霍伯特,此刻颤抖着说出了眼前银白骑士的名讳。
西王国三十年前,于魔女之灾中销声匿迹的前王国最强骑士长,拥有七阶巅峰实力的大地元素使,苍白骑士·尤利乌斯。
苍白骑士尤利乌斯伫立于主控室,其身躯早已被不祥的元素力量深度侵蚀,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形态。
昔日象征荣耀的银白骑士铠甲如今遍布深可见骨的裂痕与凹陷,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反复蹂躏,厚重的甲片被污秽的黑色硬质结晶粗暴地覆盖、穿透,在肩甲、胸甲和臂铠上肆意蔓生、增殖,闪烁着冰冷幽暗的微光。结晶表面不时游走着猩红如脉络般的能量裂纹,如同他体内狂暴力量的具象化,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尤利乌斯依旧戴着他那顶象征身份的骑士头盔——哪怕那头盔已经严重变形、半融化,头盔的缝隙与破损处也被同样的黑色结晶堵塞、填充,使其面容深藏于阴影与异质之下,他仍旧不曾将其摘下。
透过面甲的裂隙或头盔的破损处,隐约可见其非人的、缺乏生气的苍白皮肤,以及一双早已失去理智、仅剩下空洞与狂暴光芒的眼睛——那目光,即使被遮挡,也仿佛能穿透灵魂,带来彻骨的寒意。
残破的暗红色披风或裹尸布的碎片无力地垂挂在他身后,与其说是装饰,不如更像是死亡的旌旗。整个人如同一座被黑暗力量强行重塑、由破碎金属、凝固诅咒与不祥结晶粗暴拼合而成的活体雕像,高大、沉重、充满毁灭性。
而他那紧握武器的巨手,如果还能称之为手的话,覆满了晶簇,指节僵硬变形,手里紧握着的剑矛,在刚刚宛若削橡皮泥一样,削开了一个又一个莽撞的发起攻击的冒险者。粘稠的鲜血顺着剑矛滴落在地上,飞溅的鲜血染红银白的甲胄。
曾经高洁的骑士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死亡与疯狂的具象化身,唯有铠甲上残留的些许精致纹路,作为他昔日荣光与身份的象征性残留。
“尤利乌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霍伯特认得尤利乌斯,在三十年前,魔女之灾发生后。
西王国的苍白骑士尤利乌斯,响应了西王国、极北帝国与东境联邦三大学院的联合号召,与邻国极北帝国大放异彩的漆黑女士伊莱丝、东境钻级冒险者狂狼,一起加入了对魔女的研究与讨伐团队中。
而最后,整支团队在一次行动中突然销声匿迹,三位七阶强者不知所踪。这一事件引发了三大势力的震惊与不解,而经过数十年的搜寻后,最终却连他们的一丝足迹都没能捕捉到。
霍伯特的长辈曾经是一位铂级冒险者,与狂狼交好。托那位长辈的关系,霍伯特拜访过狂狼,而那时候狂狼加入了那个团队。也因此,霍伯特一并认识了伊莱丝与尤利乌斯。
而那位在人偶剧院外,用一道巨大的传送魔法阵将他们所有人送入剧院的神秘女人,正是那一晚同样失踪的漆黑女士伊莱丝。
那么......狂狼前辈,是不是也......
但现状不容霍伯特胡思乱想,冰凉的触感从身侧传来,连带着一阵风吹在脸上。那是一柄被掷出的剑矛,剑矛刺穿了一位来不及闪避的冒险者,而尤利乌斯紧随其后,握住剑矛,将那冒险者钉入坚固的金属地板。随着一道巨大的撕裂声,一道鲜血洒落在四周,溅上了霍伯特的脸颊。
霍伯特的心脏在此刻慢了半拍,在那严重扭曲变形的头盔下,他仍旧察觉到了那道眼神,尤利乌斯猩红的双眼越过头盔的阻拦,看向了他的下一个猎物:霍伯特。
六阶。
刚刚尤利乌斯瞬杀那名三阶的冒险者时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级别为六阶,霍伯特不可能认错的,因为他的那位长辈就是六阶。
他不知道这三十年里尤利乌斯遭遇了什么才沦为了这副模样,但现在,他犹豫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向尤利乌斯举起剑,他在害怕。害怕尤利乌斯在那副姿态下仍然保有理智,更害怕尤利乌斯并未跌落七阶,害怕刚刚的六阶只是一个下马威而已。
但他已经被盯上了。
“霍伯特!你(联邦粗口)的在犹豫个什么!”
汐浮怒吼着,他与霍伯特还有一些倒霉蛋们一同落在剧院的后台,在一同联合斩杀了那个诡异的双手被改造成长矛的人偶后发现其他的路都不通,才来到了这里。结果一上来就是个大的。
在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那该死的骑士已经杀了五六个冒险者了,而现状又有数个冒险者被杀,不能再让他杀下去了!
汐浮觉得,如果自己和霍伯特一起联手,再加上剩下的冒险者们一起的话,拼尽全力应该是能给这该死的骑士拼掉的。
汐浮带来的学生们一个都不在后台这里,看样子是被丢去其他地方了,这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那群家伙除了霖小姐来这里都是来送死的。
但现在,汐浮有点怀念起霖小姐了,如果换做是她的话可不会像霍伯特这样畏畏缩缩的。
“霍伯特!这个家伙(联邦粗口)的只是个人偶!别管什么有的没的,他已经盯上你了!再不拼尽全力你真(联邦粗口)的会死的!拿起你的剑!你还是个冒险者吗!?”
伴随着汐浮的怒号,霍伯特回过神了,紧握着长剑的手却是在止不住的颤抖。他回过头,凄惨的笑了一下,用颤抖的声音回应着。
“汐浮......你根本......不知道......不知道他是谁.....你也不知道......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对,我也不知道......但是,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了啊......”
紧咬牙关,霍伯特举起剑,深呼吸,水元素开始凝聚,化作薄薄的臻冰,附着在身上、手臂上与剑刃上,这是他的成名技臻冰护铠,在拥有足以抵抗五阶巅峰攻击的强大防御力的同时能帮助他更好的掌握手中的兵刃。
见此,汐浮松了口气,握紧手中的汐之风,对着尤利乌斯斩出一道风之剑气。
但那道剑气只是刹那间被尤利乌斯附着甲胄的手接住,紧接着用力一握,就化作清风散去。
与此同时尤利乌斯站起身,残破的银白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身后残破的深红色披风无风自动,骑士紧接着高举手中的巨大剑矛,剑锋对准了二人。
战斗一触即发。